高考結束次日傍晚,暮色四合。
顧真手裡拎著從縣國營百貨大樓置辦回來的紅糖、豬肉和糕點紙包,踩著凍硬的泥土路,慢步走回紅旗大隊水庫小院。
還沒走到堤壩下,腦海中半徑五百米的隨身映射畫面里,東側青磚院牆的拐角處,便多出了一道縮成一團的人影。
是三天前偷了二房私房錢跑路的堂妹,顧伊。
此時,顧伊正鬼鬼祟祟地貼著牆根蹲著,雙手攏在破棉襖袖筒里,凍得嘴唇發紫,上下牙床直打磕巴。
這三天她在外頭東躲西藏,因為手裡沒有大隊開的介紹信,連公社最破的大車店都住不進去。
昨晚在公社客運站後面的草垛里對付了一宿,還差點被兩個盲流子地痞把錢搶了去,嚇得她後半夜硬生生跑了十幾里山路折返回來。
一陣燉豬肉混著白菜的濃香,順著院牆裡飄出來,鑽進顧伊的鼻孔。
顧伊咽了口唾沫,乾癟的肚子裡發出一陣咕嚕聲。
她盯著面前兩米多高的青磚大瓦房,細長的眼睛裡滿是算計。
顧二狼和趙翠蘭這會兒肯定在村里到處找她要剝她的皮,老宅她是絕對不敢回了。
但顧真這裡不一樣,顧真現在有錢,蓋了新房,還供著顧玲吃香喝辣。
只要她進去哭一通,賣個慘,拿「堂兄妹情分」和「幫顧玲洗衣做飯幹家務」當幌子,不僅能名正言順住進這暖和的青磚房白吃白喝,還能把懷裡偷來的這筆髒錢原封不動地保住!
想到這兒,顧伊趕緊抓起地上的一把髒雪,往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又把頭髮扯散,這才裝出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走到院門口拍響了木門。
啪、啪、啪。
沒過幾秒,院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顧真把年貨放在門後的石桌上,單手扶著門框,居高臨下地看著門外的人。
「堂哥……」
顧伊眼圈一紅,眼淚順著高顴骨往下淌,也不管顧真答不答應,低著頭就往門縫裡擠。
「堂哥你救救我吧!我娘要把我往死里打,不給我飯吃還讓我大冬天跪在冰碴子上搓衣裳,我實在活不下去了,只能來投奔你和玲子了!」
顧真右臂橫在胸前,單手穩穩按住門框,紋絲未動。
顧伊一頭撞在他的小臂上,像是撞上了一截生鐵,整個人被反震得往後退了半步。
「站住。」
顧真低頭掃了一眼她的棉鞋鞋底,又把視線落在她死死護在胸前的左手上。
「說完了?」
顧伊愣了一下,趕緊擠出兩滴眼淚,吸了吸鼻子。
「堂哥,咱們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堂兄妹啊!以前都是大伯娘和我爹娘心黑,我心裡一直向著你和玲子的。現在玲子剛考完試要人伺候,你讓我住下吧,我不白吃你的,我給你們劈柴挑水洗衣服!」
「向著我們?」
顧真嘴角勾起一抹譏諷,下巴朝她的鞋底點了點。
「你鞋底板槽里嵌著的是公社客運站才有的蜂窩煤渣子,褲腳上掛著城郊荒草的蒼耳子。」
「你偷了顧二狼藏家底跑路,沒大隊介紹信住不了旅店,在縣城和公社混不下去了,這才跑回水庫,想拿我這兒當免費避風港,順便保住你懷裡揣著的家底吧?」
顧伊臉色刷地一下白了,下意識地把雙手往胸前交叉,死死護住棉襖里鼓囊囊的布包,往後縮了半步。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哪有什麼錢,我是昨天才從家裡跑出來的!」
「是不是胡說,我現在把顧二狼喊過來,當面搜一搜你的身就知道了。」
顧真聲音平淡,聽不出半點起伏。
眼見裝可憐的戲碼被扒得底褲都不剩,顧伊臉上的悽苦瞬間收了起來。
她高顴骨上的肉抽動了兩下,細長的眉眼擰起一股潑辣勁,乾脆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往前湊了一步。
「顧真,你別在這兒跟我擺譜!」
「我現在可是無路可走了!你要是今天敢不收留我,把我就這麼轟出去,我現在就去村口大隊部嚷嚷,讓全村老少爺們都看看,你顧真發了大財住上青磚房,卻冷血無情,連親堂妹快凍死在門口都不管死活!」
「到時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我看顧玲以後還怎麼在村里做人,怎麼過政審上大學!」
「那你現在就去喊。」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後傳了出來。
堂屋門帘掀開,顧玲挽著白月遙的胳膊,一步步走到院門口,站在了顧真身側。
經過靈泉水的調理,顧玲的臉色紅潤乾淨,身上穿著合體的深藍棉襖,眼神平靜地看著門外狼狽不堪的顧伊。
顧伊看到顧玲這副享福的模樣,再對比自己凍得生瘡的手指,嫉妒得牙根直痒痒。
「顧玲,你少在那兒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是你堂姐!」
「堂姐?」
顧玲往前邁了半步,直視著顧伊的眼睛說道:
「大伯娘拿著斷親書,要把我賣給李家村的李鐵栓換八十塊彩禮錢的時候,你就在老宅西屋的窗戶口嗑瓜子看笑話。」
「當時你還跟二伯娘說,賣了我正好省下一口糧食。」
「那時候你怎麼沒想起來,我是你堂妹?」
顧伊被噎得脖子一梗,臉色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半個字。
顧玲拉住顧真的衣角,轉頭看向顧真。
「哥,咱們家廟小,裝不下二房的人。」
顧真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轉過身,順手從門後水缸里舀起滿滿一木瓢剛壓出來的井水。
「聽見了嗎?」
顧真轉回身,眼神冷得像刀子,手腕一翻。
嘩啦!
一瓢刺骨的冰水迎面潑在顧伊腳前不到半寸的泥地上,混合著碎冰碴子,濺了顧伊一褲腿。
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顧伊嚇得尖叫一聲,連退了三步。
「我不管你偷了顧二狼多少錢,也不管你在外頭招惹了什麼人。」
顧真把空木瓢扔進水缸,發出一聲悶響,冷冷看著她。
「給你十秒鐘滾出我的視線。」
「十秒後你還站在這兒,我親手拿麻繩把你捆了,連人帶錢一起扔進顧二狼的院子裡,看看趙翠蘭會不會活剝了你的皮。」
「一。」
「二。」
顧真剛數到二,顧伊腳下一滑,噗通一聲跌坐在門外的雪泥坑裡。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棉褲,她看著門框後那個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的顧真,看著顧真冷漠且凶厲的眼神,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了上來。
這個堂哥是真的敢動手!
顧伊手腳並用地從泥坑裡爬起來,死死捂著懷裡的錢袋子,一邊往後退,一邊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剜著顧真和顧玲。
「好……好你們個顧真、顧玲!」
「你們給我等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有錢,我到了外頭一樣能發大財!」
「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兄妹倆跪在我面前,像狗一樣求我賞你們一口飯吃!」
放完狠話,顧伊生怕顧真追出來捆她,連身上的泥水都顧不上拍,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遠離村子的南山荒路狂奔而去。
顧真連追的意思都沒有,隨手拉上厚重的木門,咔噠一聲落了門栓。
而在距離水庫百米外的打穀場草垛旁,剛挑完擔子準備回村的社員麻子李停下腳步,眯著眼看了看從水庫方向跑出來的顧伊,嘴裡嘀咕了一句。
「那不是老顧家二房的大丫頭嗎?大晚上的不回村,往鄰縣的岔道上跑啥?」
顧伊根本沒注意路邊有人,她死死咬著嘴唇,頂著呼嘯的北風,順著通往鄰縣的土路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紅旗大隊。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等站穩了腳跟,一定要回來把顧真兄妹倆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