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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黑磚窯邊的白劉海

2026-10-20 00:04:02 作者: 鴿鴿又鴿

  顧家老宅西院,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趙翠蘭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拍著大腿乾嚎,顧洪和顧宇縮在牆角,端著空碗連大氣都不敢喘。

  顧二狼蹲在門檻上,手裡銅菸袋鍋子敲得鞋底啪啪作響,細長的眼睛裡滿是血絲。

  顧伊那個死丫頭偷走了家裡僅剩的三十八塊錢私房錢,如今米缸見了底,一家六口人連下頓的棒子麵都湊不齊。

  「哭!就知道哭!哭能哭出糧食來?!」

  顧二狼猛地站起身,一腳踢翻了院裡的破木盆,陰鷙的目光落在大兒子顧楓身上。

  「老子養你這麼大是讓你在家吃閒飯的?!」

  顧楓剛從外面撿柴火回來,懷裡還抱著半捆枯枝。

  「爹,大冬天的地都凍硬了,生產隊也沒活干……」

  「沒活干你就不會去公社水利隊挑河泥?!」

  顧二狼一步跨上前,揚起手裡的銅菸袋桿子,劈頭蓋臉地抽在顧楓的肩膀上。

  啪!

  棉襖被抽出一道破口,火辣辣的疼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公社修水渠招勞力,一天能記十個工分,還管一頓雜糧粥!你明兒一早就給老子去挑河泥!」

  顧楓捂著肩膀後退半步,看了一眼牆角白吃白喝的顧洪和顧宇,咬牙道:

  「爹,挑河泥那是人幹的活嗎?大冬天的站在冰泥水裡,腿都要凍廢!顧洪和顧宇也在家閒著,憑啥只讓我一個人去?!」

  「憑我是你老子!」

  顧二狼三角眼一瞪,上前一把揪住顧楓的衣領,順手摸向他褲兜,硬生生掏出了顧楓偷偷攢下的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毛票。

  「好啊你個白眼狼,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你還敢藏私房錢?!」

  顧二狼把兩塊錢揣進自己懷裡,吐了一口濃痰:

  「大房那倆是客,傳出去說我顧二狼虐待侄子,老子的臉往哪擱?你是二房的長子,你不頂上去誰頂上去?少廢話,明天不把工分掙回來,老子打斷你的腿!」

  顧楓站在寒風裡,看著顧二狼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手裡的枯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上次去水庫蘆葦盪盯梢,他被顧真打成豬頭,回來這老東西不問一句傷勢,只怕連累他自己。

  現在家裡沒錢了,又要逼他下冰水去養活一屋子廢物,連最後兩塊零花錢都要搜刮乾淨!

  在這個家裡,他根本不是什麼長子,只是一頭隨時可以拿去填坑的工具驢。

  「知道了,爹。」

  顧楓低下頭,劉海遮住了那雙高顴骨下的柳葉眼,眼底一片陰冷死寂。

  次日天還沒亮,北風呼嘯。

  顧楓藉口去公社上工,趁著全家熟睡,摸進灶房揣走了偷偷扣下的半袋高粱麵餅子,又從趙翠蘭枕頭底下摸走了僅剩的三斤全國糧票,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去往縣城的夜色里。

  

  挑河泥?給大房那兩個蠢豬當牛做馬?

  做夢去吧!

  他顧楓有腦子有心機,到了縣城照樣能混出個人樣來!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當頭一棒。

  上午十點,縣城貨運火車站外。

  「滾滾滾!哪來的瘦猴,一百五十斤的大麻袋你扛得動嗎?壓死你老子還得賠棺材本!」

  滿臉橫肉的苦力頭子罵罵咧咧,一腳踹在顧楓的屁股上。

  顧楓一個趔趄撲倒在煤渣堆里,手掌被碎石劃出道道血口子。

  他爬起身,看著周圍扛大包的壯漢,摸了摸自己單薄的身板。

  國營單位招工要政審和介紹信,扛大包他沒力氣,找零工又沒人脈路子。

  轉悠了大半天,顧楓被冷風吹得透心涼,懷裡的半袋乾糧也凍成了硬坨子。

  下午兩點,他又冷又餓,順著城南的荒路摸到了一個廢棄的紅磚窯洞裡避風。

  剛縮進斷牆後頭啃了一口硬餅子,磚窯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壓低聲音的起鬨與叫罵。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啊!」

  「開!豹子通殺!」

  顧楓眼睛一亮,把剩下的餅子塞回懷裡,貼著磚牆縫隙悄悄摸了過去。


  廢磚窯後方的背風圈裡,十幾個穿著破棉襖的漢子正圍在一塊破門板前賭骰子。

  坐莊的是個十九歲左右的年輕男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卡其布工裝,額頭前留著一撮刺眼的白劉海,正叼著菸捲,一臉蔑視地看著桌上的毛票。

  他便是這一片小有名氣的老千,王大偉。

  王大偉右手扣著粗瓷碗,手腕在半空極快地抖了三下,耳朵微側,聽著碗裡三顆灌鉛骰子的碰撞聲,啪的一聲將碗扣在門板上。

  「還有沒有跟的?沒跟老子就開了!」

  對面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眼珠子通紅,把兜里最後五塊錢拍在「大」上,右手趁著眾人盯碗的空檔,極快地往袖筒里縮了一下。

  「開!老子就不信邪了!」

  王大偉掀開碗,三顆骰子加起來是八點小,但在掀碗的瞬間,絡腮鬍借著拍桌子的震動,袖口裡滑出一顆備用的六點骰子,同時用小指勾走了原本的一點。

  「十三點大!給錢!」絡腮鬍伸手就要抓錢。

  啪!

  王大偉一把按住絡腮鬍的手腕,眼皮都沒抬一下,另一隻手直接從靴筒里拔出一把鋒利的刮刀,刀尖抵在絡腮鬍的手背上。

  「朋友,在我的局上換子兒,手不想要了?」

  絡腮鬍臉色大變,梗著脖子叫嚷:「王大偉,你少輸不起賴帳!周圍這麼多雙眼睛看著,老子什麼時候換子兒了?你今天不把髒水洗乾淨,咱們就去見見道上的爺們!」

  周圍幾個賭客也跟著起鬨,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王大偉眯起眼,手裡的刮刀正要往下摁,廢磚垛子後頭突然傳出一道冷幽幽的聲音:

  「不用剁手,搜他右袖口內側的暗袋,裡頭還藏著兩顆拿豬油粘著的灌鉛骰子,剛才替下來的那顆一點的,現在正卡在他左手無名指的銅戒指底下。」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絡腮鬍臉色刷地白了,本能地想要握緊左手。

  王大偉眼神一厲,刀柄狠狠砸在絡腮鬍左手手腕上,絡腮鬍吃痛鬆手,一顆沾著豬油的一點骰子當場掉在門板上!

  旁邊兩個看場子的馬仔一擁而上,撕開絡腮鬍的右袖,兩顆備用骰子嘩啦落地。

  「媽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拖出去打斷三條肋骨!」

  馬仔捂住絡腮鬍的嘴將人拖走,賭客們見出了事,紛紛作鳥獸散。

  王大偉慢條斯理地收攏桌上的鈔票,轉過頭,看向從磚垛後走出來的顧楓。

  「眼力見不錯啊,小子,以前在哪條道上混飯吃的?」

  王大偉打量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生著高顴骨柳葉眼、滿臉厭世陰鷙的鄉下少年,隨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大前門」扔了過去。

  顧楓雙手接住煙,湊到王大偉還沒熄滅的火柴頭上點著,狠狠吸了一口,被嗆得眼淚直流也沒松嘴。

  「沒上過道,紅旗大隊出來的,叫顧楓。」

  顧楓吐出一口煙霧,盯著王大偉手裡的厚厚一沓鈔票,毫不掩飾眼裡的貪婪:

  「剛才你在搖碗的時候,食指壓了碗底邊緣,那是聽聲定位的手法。這行當來錢快,我想跟著偉哥混口飽飯吃。」

  王大偉嗤笑一聲,吐掉嘴裡的煙屁股,用鞋尖碾滅:

  「跟著我混?我乾的可是刀口舔血、撈偏門的買賣,被聯防隊抓著要蹲笆籬子,被苦主堵著要斷手斷腳。你一個農村娃子,下得去那個黑手?」

  顧楓摸了摸肩膀上被顧二狼抽出來的傷痕,臉上露出一抹毫無底線的陰狠冷笑:

  「只要能搞到錢,能讓我踩在別人頭上吃香喝辣,別說下黑手,就是讓我把親老子賣了換錢,我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王大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走上前,拍了拍顧楓單薄的肩膀,額前的白劉海在寒風中晃動:

  「夠毒,夠狠,是個幹大事的苗子,合我王大偉的胃口!」

  「行,正好我手底下缺個機靈的放風探子。從今兒起你就跟著我跑腿,先去給我在城裡摸摸底,看看最近有哪些剛發了橫財、還沒長眼珠子的肥羊!」

  「哎!謝謝偉哥!」

  顧楓彎下腰,接過王大偉賞的五毛錢飯票,腦海里第一個浮現出的,便是紅旗大隊水庫邊那座青磚大瓦房,以及隨手能甩出上百塊錢的顧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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