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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好『匪』,『好』官。

2026-08-12 12:17:55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隨著李繼業「作證」的話語一落。

  身後承業、四兒、疤臉兒,還有剛剛捧著虎皮趕回,尚有些氣喘的李吉,也齊齊向前邁了一步,沉站到了李繼業身後。

  這同步的一步,竟有一股無形的鋒銳氣勢彌散開來。瞬間打破了縣尉方才營造出的官威壓人的氛圍。

  那些跟隨王副都頭追擊歸來的官兵,原本被縣尉話語所懾,有些萎靡的氣勢,此刻肉眼可見地「鬆散」了一下。

  不少人眼神重新活泛起來,互相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色,甚至有膽大的開始小聲嘀咕。

  這些宋代的底層軍漢,承五代十國武夫跋扈之遺風,骨子裡既有對官身的敬畏,也深埋著「兵油子」的滑頭。

  ——雖然不敢明著挑頭對抗上官,但若有人撐腰,陽奉陰違、出工不出力,乃至暗自站隊,卻是拿手好戲。

  王副都頭見狀,心頭一跳,連忙小跑著湊到李繼業身邊,躬身彎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勸慰」道。

  「壯士,壯士息怒,那位是我華陰縣的縣尉,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有品階的,可不是尋常衙門裡的胥吏……咱,咱犯不著跟他硬頂。」

  他嘴裡勸著,心頭卻是一片茫然,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勸,只是直覺告訴他,若真讓眼前這位煞星與縣尉衝突起來……

  那結局,恐怕是這位「李爺」眉頭一皺,然後縣尉大人可能就要橫死當場,血濺五步!

  李繼業披著那身斑斕絢麗的虎皮裘衣,聞言只是默然無聲地立在那裡,目光越過王副都頭,平靜地與馬上的縣尉對視。

  那縣尉此刻也眯起了眼睛,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披虎衣、散發赤膊的怪人。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會。

  片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縣尉臉上緊繃的線條忽然鬆弛,竟陡然展顏一笑,點了點頭,語氣也變得「通情達理」起來。

  「好!既然有義士作證,昨夜之功,自然是王都頭與李吉等人奮力搏殺所得。本官豈會不信?」

  他語氣一轉,對王副都頭吩咐道:「王都頭,此地善後,清點匪贓,安撫莊民等一應事宜,就交由你全權負責!務必妥帖!」

  說罷,他一扯馬韁,調轉馬頭道:「回城!」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他身邊的幾名親隨雖不明所以,但見上官如此,也只得灰溜溜地跟上,簇擁著縣尉,朝著縣城方向迤邐而去。

  

  「噢——!」

  直到縣尉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史家莊外,才猛地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那些追擊官兵們仿佛打贏了一場大仗,興奮地揮動兵器,彼此擊掌慶賀。

  而策馬離去的縣尉,在轉過彎道、徹底脫離身後視線後,臉上那刻意擺出的「通達」笑容瞬間收斂得一乾二淨,變得一片平靜。

  『匪見兵來心尚懼,他見官來目無法!』 他心中默念道。尋常悍匪山梟即使再凶再惡,可對他這身官皮有著天然的一絲畏懼。

  而方才對視時那雙平靜的眼眸中——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懼色都沒有。

  『此人不是悍不畏死的巨匪之徒,便是…渾身反骨的梟雄之輩!

  區區史家莊這點浮財,和這些許剿匪之功……犯不著與此等人物起了衝突。』

  縣尉身邊,一個年輕親兵猶自憤憤不平,在旁低聲嘟囔道。

  「縣尉,咱們就這麼走了?那些匪首的屍體和首級,還有莊裡的財物……」

  「多嘴!」 不等縣尉發話,旁邊的小官兒臉色一變,猛地揚起手中馬鞭,「啪」一聲抽在那親兵背上。厲聲喝罵道。

  「上官決策,豈容你置喙?!再敢多言,軍法從事!」

  年輕親兵吃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再言。

  縣尉自始至終,臉色都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沒聽見身後的動靜,神情反而漸漸悠哉起來,甚至輕輕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有些風險,必須扼殺在萌芽。而有些人物,要敬而遠之。

  這世道,要活的清,方能活的久。

  ……

  史宅門前,李繼業披著虎裘,靜靜望著縣尉一行人離去的方向,直到煙塵落定。

  承業眼中狠色一閃,湊到李繼業身邊,壓低聲音道:「大哥,要不……?」 他做了個隱晦的手勢。


  李繼業卻緩緩搖了搖頭,反而轉向疤臉兒吩咐道。

  「把朱武、陳達、楊春那三顆首級拿來。」

  疤臉兒應了一聲,立刻將一直小心保管、用粗布包裹的三顆頭顱解下,遞了過來。

  孰料,李繼業並未接過,只是抬手,指向一旁的李吉和王副都頭,淡淡道:「都給他們。」

  李吉和王副都頭都是一愣。

  李繼業看著兩人,繼續道:「那縣尉昨夜便在莊中,卻一直未曾親臨險地。今日能忍下衝突,見勢不可為便拔馬即走,是個懂得權衡、知道進退的『聰明人』。」

  他頓了頓,下顎微點向莊外道:「你二人日後若想在他手下安穩立足。就將史進的屍身連同這三顆頭顱。現在趕過去,全數『獻』給這位縣尉大人。

  他若問起你們有何要求,便說全憑縣尉大人安排,昨夜微勞,不敢居功,但求在大人麾下效力,為地方安寧略盡綿薄即可。」

  李吉聞言,頓時肉疼地「啊?」了一聲,滿臉捨不得道。

  「這……兄弟,這可是咱們拿命換來的!四顆匪首頭顱啊!就這麼全給了他?他……他要是不收,或者收了不認帳怎麼辦?」

  王副都頭卻眼珠急轉,臉色變幻,沒有立刻接話。相比於李吉的半路出家,他是在衙門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子,片刻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他深深看了李繼業一眼,不再猶豫,上前一步,接過疤臉兒手中的三顆頭顱,又一把拉過還在糾結的李吉,低聲喝道。

  「吉兄弟,就聽李兄弟的!錯不了!」 隨即,他轉頭對旁邊幾個心腹吆喝道。

  「你們幾個,去把史大……史進那逆匪的屍身好生收斂,拾掇齊整了抬過來!快!」

  吩咐完,他一手提著三頭顱,一手扯著還有些懵懂的李吉,兩腿邁開,朝著縣尉離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李四兒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眉頭微蹙,輕聲重複著李吉剛才的擔憂道。

  「大哥,那縣尉若真不收怎麼辦?」

  李繼業望著道路盡頭,搖頭笑道:「我等不過是一群協助官府剿匪的山野逃戶,僥倖活命已屬不易,哪來的膽子與官斗?更遑論脅迫上官?」

  他語氣平淡,隨後說出的內容卻讓旁邊幾人心頭一凜:「若是縣尉大人『不幸』在歸途,或回城之後,遭了少華山余匪的挾私報復,不幸『罹難』……

  那自然是匪寇凶頑,膽大包天,竟敢謀害朝廷命官。與我等…何干?」

  疤臉兒此時適時地嘿嘿低笑起來,接口道:「四爺,您以為李爺為何特意留著少華山那百十號群龍無首的餘孽?

  不就是圖個『方便』麼?若有什麼不便親自出手的『麻煩事』,往那群沒了頭領正惶惶不可終日的山匪頭上一推,豈不乾淨利落?這就叫……有備無患。」

  秀娘依偎在李繼業身邊,仰起小臉,看看疤臉兒臉上那熟悉的市儈的壞笑,又抬頭看看大哥平的眼神,忽然輕聲道。

  「現在的哥哥還有疤臉兒叔,湊在一起商量事情的樣子……真像戲文里說的壞人。」

  李繼業聞言,放在她頭頂的手輕輕按了按,目光卻越過歡呼嘈雜的官兵人群,投向前方那座余煙未盡的百年史宅。

  門內,昔日雕樑畫棟的主宅已化作焦黑廢墟,曾經的中秋歡宴仿佛一場荒誕的幻夢。

  他聲音不高,喃喃自語道:「我們本來就是一群『壞人』。」

  李繼業頓了頓,眼神悠遠道:「這世道,除了那些手中握著『聖賢書』的文人、世家……這天下,哪裡還有其餘升斗小民的『立錐』之地?」

  他的目光掃過承業、四兒、秀娘,最後與疤臉兒對視一眼。

  「所以我們要做壞人。要做這世道里最壞最壞的那一夥兒壞人。」

  秀娘似懂非懂,她輕輕點了點頭,疤臉兒喉結滾動了一下和李四兒對視一眼,俱都無聲。

  唯有李承業,愁眉苦臉地思索起來——怎麼做,才能成為哥哥說的最壞的人呢?

  不過剎那,他就放棄了思考,用力甩了甩頭——管他呢!聽哥哥的便是!

  隨即,他便將煩惱拋之腦後,又津津有味地看向不遠處,「泥鰍」等人正趾高氣揚地指揮著那些垂頭喪氣的「留守」官兵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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