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死後第六十日。春日融融。
去歲的枯草早已被新發的青芽覆蓋,紫的、黃的、白的野花在春風裡輕輕搖晃。
四十餘騎縱馬而行,蹄聲不疾不徐,踏在鬆軟的春泥上,蹄偶爾帶起一小撮泥土,在空中散開,又落在後面的馬蹄印里。
身後還跟著百來匹空鞍的駿馬,它們不用馱人,腳步輕快。
時不時有馬兒打個響鼻,或是低頭去啃路邊的青草,被旁邊的騎士一抖韁繩,又乖乖跟上來。
前方山道拐角處,迎面行來一隊馬車。
打頭的是兩輛雙駕的烏篷大車,車軸包著鐵皮,輪轂結實,拉車的馬匹膘肥體壯,一看便是殷實人家。
車旁跟著七八個騎馬的僕從,個個腰懸刀劍,警惕地打量著李繼業這支人馬眾多的隊伍。
畢竟此次跟李繼業來的人馬,皆是精明強幹之輩。身上甲冑具都是青州官械的樣式。
鐵片打磨得鋥亮,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腰間刀槍也是官軍制式,連刀鞘上的漆面都是新的。
那些從秦明敗兵手中繳獲的大多留在了四山之中。他們手裡的,可都是府尊他老人家「友情贈送」的。
迎來的車隊,靠中間一輛車的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描眉畫目的臉,是個年輕婦人,只往外看了一眼,便被嚇的匆匆放下帘子。
車隊與騎隊交錯而過時,那領頭的中年男子沖李繼業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客套的微笑。李繼業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擦身而過的瞬間,承業瞥見那車裡堆得滿滿當當的箱籠,壓低聲音道:「這家人家當不小,這是搬家呢?」
四兒淡淡道:「河北那邊的口音。」
隊伍繼續前行。
馬蹄踏過鬆軟的春泥,驚起草叢裡覓食的雀鳥。遠處山坡上,有農人正在犁地,吆喝牛的聲音隱隱傳來。
隊伍前方,有一人頻頻回頭。
疤臉兒騎在馬上,身子微微側著,脖子扭得老長,目光越過身後的騎士,越過那些空鞍的馬匹,望向那座漸漸隱沒在春霧中的二龍山。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了抿,又鬆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繼業騎在赤碳火龍駒上,背脊挺得筆直,目視前方。
他沒有回頭,卻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道。
「怎麼?有相好的了,捨不得?」
這一聲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送進周圍人的耳中。
承業頓時來了精神。他一夾馬腹,策馬湊到疤臉兒身側,身子往前探著,兩眼放光,一臉好奇地伸長脖子,打趣道
「疤臉兒哥!你當真有了?誰家的姑娘?長得俊不俊?怎麼沒聽你提過?」
他嗓門大,這一串話嚷出來,頓時把周圍人的目光全勾了過來。
四兒依舊面無表情,卻也微微側過頭,看了疤臉兒一眼。
其餘騎士紛紛轉頭,有的勒馬慢行,有的乾脆湊上前來,臉上都帶著促狹的笑。
這群人里,有一半是白虎山就跟來的老人。他們跟著李繼業從白虎山殺到二龍山,又從二龍山殺到清風山。
經沒經歷過血戰,看沒看見過不一樣的風景。人的眼界、膽氣、心性,都是不一樣的。
而這一切,恰恰決定著一群人是遇敵便潰的散兵,還是能潰而再聚的悍卒。
但再是悍勇的人,也離不開一個「家」字。
故而此刻,所有人都對疤臉兒有沒有找到相好的,格外好奇。
因為上行下效這四個字,自古如此。
至於李爺和四兒、承業三人,為什麼沒有人去試探——
一來,除了李爺,四兒和承業其實還小。承業嘴上沒毛,四兒冷得像塊冰,都不是能起這種頭兒的人。
二來,李爺那看似和善的眼底,裝的東西太多。有時他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裡,眼底依舊是深不見底的平靜。
威勢又太足,讓人不敢造次。
三來,跟著李爺這麼久,不是見他悍勇廝殺,就是見他周轉於管理、同盟、定製之間。即使有些許閒暇,也是拿來琢磨武藝。
——清晨練槍,傍晚練箭,風雨無阻。
指甲縫裡的時間,也是拿來為那匹赤碳火龍駒梳理毛髮,一邊梳一邊跟馬說話,也不知那馬聽不聽得懂。
如此非人的作息,不是他們這些天天往杜娘子那裡湊、幫忙搬東西、幫忙修房子、幫忙哄孩子的熱漢子所能看齊的。
而這也讓他們越發敬重此人。
——自古以來,非常之人都行非常之事。
當你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情時,他們便服你。這也是戰場上,個人勇武達到非人時,軍隊戰鬥力自然而然就強的原因。
一人之性,便是一軍之魂。
…
疤臉兒被眾人盯著,剛張了張嘴,想解釋兩句,卻見那一圈人眼巴巴地望著他,眼神里有期待、有八卦、有「你小子別想矇混過關」的促狹。
他頓時苦了臉,冤枉道。
「我哪有相好的……」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噓聲打斷。他頓時迎來一群人的鄙夷。
四兒難得開口,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笑意道。
「我不信。」
承業更是起鬨,嗓門大得能把林子的鳥都驚飛,喧鬧道。
「我也不信!疤臉哥你那性子,就如同雞窩旁的狐狸,哪忍得住不偷腥?我跟了你這麼久,還不知道你?」
他這話說得形象,周圍人頓時鬨笑起來。
李繼業也微微側頭,嘴角帶著笑意道。
「是啊。這四山大半瑣事,之前都是你在打理。如此權柄,對於那些無依無靠的女子來說,自然有莫大的吸引力。
憑你疤臉兒的油嘴滑舌,如何「叼」不回一個家?」
眾人頓時跟著起鬨,你一言我一語道。
「就是就是!疤臉兒哥平日裡嘴皮子那麼利索,怎麼一到這事上就蔫了?」
「莫不是被杜娘子給拿住了?不敢下手?」
「哈哈哈哈!」
笑聲在山道上迴蕩,驚起了林間的幾隻鳥雀。
疤臉兒被說得招架不住,只得苦笑著連連擺手求饒道。
「我到是有此心!可李爺一股腦扔過來的東西太多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
「幾百人的吃喝拉撒,我要管。四山的帳目出入,要我管。跟清風寨對接,是我管。
青州城那邊府尊時不時派人來催,我也要管!
我睜眼就要起來忙碌,一直忙到熄燈,倒頭就睡,哪有心思去想那些?」
他嘆了口氣,愈發哀怨道:「再說……那杜娘子把婦孺看得太緊。
每每有機會去她那邊安排事務,都是她親自對接,那些姑娘媳婦的,連面都不露。我……我也沒機會下手啊。」
「噓——」
頓時又是噓聲一片。眾人都對疤臉兒沒有起好帶頭作用,表示十二分的鄙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