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娘聞言,看著蜷縮在地、渾身是血的張青,涕泗橫流,拼命搖頭,聲音嘶啞道。
「你殺了我們吧!殺了我們吧!」
李繼業卻轉頭看向蜷縮的張青,搖頭道。
「不行,李某從不食言。」
話語方落,他再次踱步到張青面前,低頭看著他。
——「觀面」!「觀人識相」!「刑獄通判·獄中識人」!「軟語套供」!「江湖眼力·話中窺真」!「玉面用刑·刑中攻心」!
火把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李繼業的影子投在地上,罩住了張青大半個身子。
「你方才說,你們有三不殺。雲遊僧道不殺,走江湖的妓女不殺,流配的好漢不殺。」
李繼業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串人頂骨數珠,骨珠滾動,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笑言道。
「聽起來,倒像是這黑店裡唯一的良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如刀,釘在孫二娘的臉上,疑惑道。
「可我又不明白了——你既然能定下這三條規矩,說明在這個家裡,你說話還算數。
至少,你渾家在這三件事上,該聽你的。」
李繼業抬起手,指向那個通往地獄的廚房,問道。
「那我問你。你殺人的時候有膽量,刨屍的時候也有膽量。偏偏在你渾家面前,你的膽量去哪了?
面對李繼業的質問,張青只是一味地瑟瑟發抖,蜷縮在牆角,雙手抱著頭,沉溺於無盡的疼痛當中。
李繼業盯著他看了片刻,乾脆直起身,目光在張青和孫二娘之間來回掃視,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瞭然道。
「我明白了。是不是你這夫君張青,有什麼難言之隱?」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戲謔道:「比如身子骨不行,生不了娃,斷了你們張家的香火。
所以你覺得虧欠了她,在她面前抬不起頭,才任由她胡作非為?用一個又一個的人命,來填你們家沒有孩子的窟窿。」
他話語一頓,不屑地看著地上的張青,嗤笑道:「難怪——原來沒卵子的另有其人啊。」
「放屁!!」孫二娘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母狼般暴怒起來,拼命掙扎,繩索在木樁上磨得咯咯作響,雙臂被勒出一道道血痕。
她雙目赤紅地瞪著李繼業,聲音尖厲得像夜梟道。
「你懂個屁!老娘的事,跟他有——!」
她話語猛地一頓——但這一瞬間的停頓,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力。
孫二娘的激烈反應,本身就是答案。
李繼業轉過身,用一種「果然如此」的眼神看著她,冷戾道。
「哦?不是他?那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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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笑容,慢慢地剖道:「你這麼激動,是因為我說反了。
生不出孩子的,不是他,而是你。你孫二娘,才是那個下不了蛋的母雞。」
說道此,李繼業不屑的搖了搖頭道:「一個開黑店的母夜叉,偏偏生不出孩子。
你每天看著那些過往的商旅、那些逃難的夫妻,他們或許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但他們有孩子,他們有未來。
而你,什麼都沒有。」
李繼業虎目一晃,嗤笑道:「殺了他們,你的痛苦就會少一點,不是嗎?」
孫二娘聞言,狀若瘋魔,瘋狂掙扎,繩索磨進皮肉里,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她拼命搖頭,頭髮散亂,像個瘋子道:「你放屁!不是的!不是的!!!」
而沉淪於無盡疼痛中的張青,聞言卻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頓,抬起頭,看向孫二娘。
李繼業立時轉向張青,目光中帶著一絲洞穿一切的悲哀,緩緩道。
「原來你不知道真相啊,張青。原來你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問題。
所以你以為你知道她為什麼殺人,你以為你知道她的痛苦。其實是她不能生育,卻包裝成你的過錯。
所以你才看著她一步步變成魔鬼。你覺得虧欠她,覺得自己沒本事,於是你的愧疚就變成了縱容。
你幫她殺人,幫她善後,替她把一件件罪惡偽裝成正經營生。」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語氣從悲哀變成戲謔,從戲謔變成漠然道。
「可你不是真的在愛她,你也只是在和她一起,用別人的血肉,填補你們自己那個填不滿的空洞。
你們兩個,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孫二娘看著皮膚皴裂、渾身浴血的張青,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她從瘋狂的反駁變成痛苦的嘶吼,聲音尖厲,像是指甲刮過鐵鍋,又像是野獸被夾住後腿時的哀嚎道。
「不是!不是!!不是!!!」
李繼業轉身看向孫二娘,在她周身氣血一掃,隨即嘴角一勾,漠然道。
「卞祥。」
卞祥上前,一把撕開孫二娘小腹處的衣物。破布扯開,露出肚臍以下、恥骨以上的皮膚。
那裡有一道舊疤,皺巴巴的瘢痕,像一條蜈蚣趴在肚皮上。
卞祥只看了一眼,便起身,陳述道:「是舊傷。年輕時候受過,估計是後來就沒懷上過。」
卞祥的客觀陳述,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它徹底坐實了李繼業的剖析,讓孫二娘所有偽裝、所有的「膽色」,都煙消雲散。
只剩下一個因為無法生育而扭曲成「鬼母夜叉」的女人,和被她的扭曲所操縱的另一隻惡鬼。
場面一時寂靜。月依舊暗淡無光。
李繼業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渾身是血的張青,哀嘆道。
「放心,我必然把真相大白於天下,還你一個『清白』~」
孫二娘聞言,瘋狂求饒,拼命搖頭,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道。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不要說出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李繼業不為所動,反問她道:「你當著那個母親,從她腹中取出嬰兒的時候,聽見他們求饒了嗎?」
孫二娘愣住了。她張著嘴,絕望地喊出最後一句,聲音細得像蚊蚋。
「我有……慈悲心。」
李繼業漠然回道:「你但有半點慈悲心,我手便能停。」
話音未落,刀已插入。
睚眥短刃從張青的頸側刺入,刃口斜向上挑,切斷氣管、食管、頸動脈,從另一側穿出。
沒有血噴濺,刀太快,傷口在一瞬間被堵住了,只有一絲紅線從刃口滲出來,順著刀身往下淌。
張青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李繼業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然後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只有「嗬、嗬」的氣流聲,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後沒有了。
他的頭歪向一側,靠在那根冰冷的十字木樁上,不動了。
卞祥適時割開繩索,繩索斷開,孫二娘的身子一軟,從木樁上滑落。
她撲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撲到張青身邊,把他抱在懷裡。
她看著他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看著他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看著他胸口已經沒有起伏的起伏。
她仰天哀嚎,聲音悽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嘔出來。
血泊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映出她那張恐懼、悔恨、惡毒,交織不斷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