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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火起…

2026-08-31 10:56:54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青亡十八日。

  二龍山的山道上,塵土揚起來時,秀娘帶著回來的胡尚傑、賈秀等人迎到了寨門口。

  不多時,李玄策帶著護送人馬出現在視野里,身後是張承贏那支風塵僕僕的車隊。

  ——二十餘輛馬車排成一字長龍,車輪碾過黃土,留下深深的車轍。

  張承贏翻身下馬,抱拳行禮,滿面風塵卻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道。

  「秀娘,幸不辱命!二十萬貫金銀珠寶,一分不少,全在這裡了。」

  秀娘笑著迎上去,說了幾句辛苦的話,又問起大哥的近況。

  旁邊的曹猛搶過話頭,似乎想說什麼文縐縐的,憋了半天才道。

  「李爺每見一回,都如虎添翼,如莽添鱗——」

  賈秀在一旁奇道:「這是你曹猛嘴裡能吐出來的話?」

  大家立時笑開了。曹猛也不氣惱,撓了撓後腦勺,坦然道。

  「是李爺路上新收的那位秀才,姓王名川,他說的。我就是原話照搬——不過人家說得比我好聽,我也就學一學。」

  守正叔公本在一旁含笑不語,聽到「王川」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挑,忽然開口道。

  「王川?莫不是個張元般的人物?」

  眾人一時不知這話怎麼接。張元是西夏開國軍師,大宋科舉失意後便叛投敵國,一手策劃了好水川之戰。

  叔公這話,既是夸那王川有才,也是在暗指——大宋又逼走了一個讀書人。

  秀娘看了叔公一眼,沒有接話。

  她轉而看向那一箱一箱從車上卸下來的金銀珠寶,笑道。

  「相比之下,這二十萬貫,才是我叔公的續命良藥啊。」

  叔公也是哈哈一笑。他走到車前,伸手摸了摸那口沉甸甸的箱子,那張老臉上泛起了一層久違的紅光,感嘆道。

  「何止老夫。這筆錢,能活萬民不止。如今商路初通,正愁沒有銀錢鋪底。

  這筆錢砸下去,沿路的驛站、倉庫、酒店、鏢隊都能運轉起來。

  等商路正式通了,抽成的稅錢就是源源不斷的活水,青州便能走上正途了。」

  

  他轉過身,負手而立,目光越過那些馬車,望向遠處山頭上那片新修的寨牆,忽然話鋒一轉道。

  「繼業這小子,手狠心黑,當真是拿著好一把『聚寶刀』啊。」

  秀娘的笑容微微收斂了幾分。她沒有接這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箱子。

  ——天下又哪裡有白拿的錢財。魚越貴,風浪自然越大。

  大哥在外面拿命換回來的這些錢,每一箱她都認得

  ——但可惜,她都沒同行。所以她有些嫉妒那個叫王川的。

  守正叔公見她沉默,便也收斂了笑意,正色道。

  「丫頭,先取個三千貫吧。這近半年來,咱們的慕容府尊頂著萬般壓力。

  朝堂上被彈劾,地方上被盯梢,咱們要人要糧要地,他除了錢,什麼都掏了。

  我得趕緊先給他回回血,把他的例錢送過去。免得他心灰意冷,與我等生了間隙。」

  秀娘回過神來,略一思索道:「如今財帛充足,已無後顧之憂。叔公可再取兩千貫,算作對府尊這半年的補償,聊表感謝之情。」

  叔公擺了擺手,看著秀娘,目光裡帶著幾分長輩教導晚輩的耐心道。

  「你呀,雖然聰慧,但畢竟還年輕。要是你大哥在此,決然不會說這般話。

  慕容彥達是頭貪婪的豺狼——你要多給一分錢,他便心生三分欲,反而會反過來窺探你手裡還有多少余財。

  叔公教你:對付這種人,不但不能一次性給足,反而還要吊一吊他才是。」

  他轉頭,抬手一指曹猛,紛紛道:「把那三千貫銀錢分兩批裝。一批兩千貫,一批一千貫——分開裝,分開送。」

  曹猛應聲去辦了。叔公又喚來一輛騾車,早有候著的車夫把鞭子一甩。趕車而來。

  叔公回頭看了秀娘一眼,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笑道:「叔公今天就教你,怎麼用同一筆錢,來餵這頭豺狼。

  還讓他吃完了心裡甜、眼睛饞,又不知道你口袋裡還剩多少。」


  秀娘親自上前攙扶叔公上車,笑道:「叔公這手段,怕是當年在里正任上練出來的。

  我大哥雖狠,這官場上的彎彎繞,還得跟您學。」

  叔公大笑,伸手在秀娘手背上拍了拍,說了句「丫頭嘴甜」,便放下車簾。

  騾車吱呀吱呀地往山下駛去,消失在寨門的拐角處。

  ……

  當天夜裡,偏廳的燭火亮到三更。

  秀娘把二十萬貫的用途一條一條寫了下來——多少撥給寨餉,多少撥給義田,多少買糧囤倉,多少修水渠。

  每一項後面都注了數目,每一項數目都是杜娘子在一旁口算,秀娘再提筆落墨。

  寫完之後,秀娘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吹乾墨跡,擱在案角。

  旁邊是石謀下午送來的那捲水利圖,上面圈著幾個紅圈,是明年開春要修的水渠。和皇甫端送來的馬駒出欄數。

  這些她都沒有寫進給大哥的信里。她覺得這些事,等大哥回來自己看,比寫在紙上強。

  ……

  月上柳梢頭。

  溪水從山寨後面淌過,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

  遠處不知哪座山頭傳來幾聲狗吠,在夜風裡顯得格外空曠。

  寶珠寺中大雄寶殿裡,三炷香插在香爐之中,青煙裊裊升起,在佛像前繞了三匝,才緩緩散開。

  一個婦人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額頭貼著冰涼的石板,誠心誠意地拜了三拜。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轉身往殿外走去。剛跨出門檻,冷不丁撞上一人——抬頭看時,卻是李大。

  李大山沒有看她,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殿中那三炷已經燃了小半的香。

  香頭在暗處明明滅滅,像是這四山之中無數個祈禱被一個一個地點亮。

  兩夫妻並肩立在殿門外,誰也沒有出聲,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

  同一片月色之下。

  李繼業正漫步於營寨之中。

  他走過宿營地,逐一查過營中篝火——火都壓了土,不滅不旺,剛好夠驅蚊蟲。偶爾有一處堆柴太近,他便彎腰把柴禾往旁邊撥開半尺。

  他走到外圍暗哨處,問了幾句今夜的口令和換崗時辰,哨兵一一答了。

  又回到拴馬樁旁,槽里的馬還沒睡。他從袋裡掏出一把豆餅,攤在掌心,讓赤炭火龍駒低頭就著他的手慢慢嚼了。

  夜風從營門外吹進來,把馬鬃吹得微微揚起。

  …

  同一片月色之下,南去三十里。

  一間客店的木板床上,一個漢子正輾轉難眠。

  他生得豹頭環眼,燕頷虎鬚。此刻正側著身子,臀上的棒瘡剛結了痂,又被草蓆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腳掌剛被燙傷,此刻腫得老高,擱在稻草枕頭上也止不住那股鈍鈍的痛。

  他本輾轉難眠,望著窗外那輪月亮,忽然想起汴京家中那棵老棗樹——這個時節,該開花了吧。

  窗外,兩個解差正坐在廊下,就著一壺劣酒,分食半隻燒雞。

  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說了些什麼。

  另一個嚼著雞骨頭,只顧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月光照進窗框,落在那豹頭環眼的臉上。只是那雙銅鈴般的眼已經閉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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