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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豹子頭,林沖。

2026-08-31 10:56:58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林沖與娘子成婚這些年,他很少陪她出門。

  不是不想,是沒空。

  晨起練槍,日間當值,偶爾還要應酬同僚,回到家已是掌燈時分。

  娘子從不抱怨,只是在他回來時,把飯菜熱好,把洗腳水端到跟前,把油燈撥亮些。

  他有時覺得對不住她,可轉念一想,這東京城裡十萬禁軍,哪個教頭不是這樣過的?

  日子便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

  這一天,岳廟的香火,格外旺盛。

  春末夏初,天還不算太熱,來進香的男男女女絡繹不絕。

  張貞娘從大殿裡出來,手裡捏著剛求的簽,低著頭看簽文,嘴角帶著一絲笑。

  晨光從殿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錦兒跟在她身後,笑嘻嘻地問道。

  「夫人,求的什麼簽?上上籤吧?」

  張貞娘沒答,只是把簽文折好,揣進袖子裡,嘴角的笑又深了些。

  林沖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廟前的人群。

  幾個小販扯著嗓子叫賣香燭,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從人群中擠過去。

  而殿角,一個年輕公子帶著幾個隨從正往這邊過來。

  這公子穿一身緋色綢袍,頭上簪一枝半開的芍藥。麵皮上搽著薄薄一層粉,嘴唇上還點過胭脂,白得不像真人。

  走路時腰間的玉佩叮噹響,一步三搖,像踩在雲上。

  ——高衙內。太尉高俅的乾兒子,東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紈絝。

  林沖正欲上前打招呼——不管心裡如何看不上,面子上的禮數不能少。

  

  他腳步剛動,卻見高衙內腳步一頓,身後的隨從差點撞上他。

  這衙內的目光越過了林沖,落在更後面的人身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整了整衣冠,捋了捋鬢邊那朵芍藥,徑直往這邊走來。

  旁邊幾個閒漢認出了林沖,連忙拽住那公子的袖口,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高衙內聽罷,摺扇一收,臉上堆起笑,上前兩步,朝林沖拱了拱手,語氣倒是客氣道。

  「小的高坎,高太尉之子。林教頭,久仰。」

  他說話時眼睛卻沒有看著林沖,目光已經越過林沖的肩頭,落在了他身後的娘子身上。

  上上下下。張貞娘被看得不自在,往林沖身後挪了半步。

  林沖臉上的交談之心瞬間消散。他把刀柄攥緊了一瞬,又鬆開,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道。

  「是內子。」

  高衙內又看了娘子兩眼,咂了咂嘴,笑出一口白牙道:「好。好。今日天氣好,你們多逛逛,我就不打攪了。」

  他說完,搖著扇子走了,走得很快。

  林沖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人群涌動,便不見了。

  他的喉結上下一滾,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氣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嚨生疼。

  娘子把簽文從袖子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然後揣回去,低聲說了句道。

  「回去吧。」聲音很輕。

  林沖隨即拋之腦後。轉過身,護著娘子往山下走。

  ——這時的他,以為能拋之腦後。

  ……

  …

  綢緞鋪子的事,是娘子回來告訴他的。

  那個鋪子在城南,不大,但料子好,娘子常去。

  掌柜的姓周,是個和和氣氣的胖老頭,每次去都從櫃檯底下把新到的料子翻出來,一匹一匹鋪在櫃檯上讓她看。

  那日她正拿手指捻著一匹湖藍的綢子,旁邊忽然有人開口道。

  「這料子,真襯夫人。」

  她偏頭一看,認出了岳廟裡見過的那個年輕公子。

  他今日換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頭上簪的是一朵白色梔子,麵皮還是搽得那樣白,嘴唇還是點得那樣紅。

  她放下綢子,往後退了一步。

  高衙內往前邁了一步,笑得殷勤而從容。


  他沒有動粗,沒有逼嚇,甚至都沒有靠得太近。

  ——隔著一張櫃檯的距離,把準備好的話一句一句往外掏,聲音不大,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他先說林教頭——武藝是好,可一個教頭,成日裡舞刀弄槍,能懂什麼風情?那雙手只握得住刀柄,握不住繡花針,更握不住女人的心。

  又說他早出晚歸,在校場上耗盡了精神,回到家裡倒頭便睡,哪有工夫陪夫人說話?夫人這般人物,日日守著空房,豈不可惜。

  然後他再說自己——高太尉之子,有權有勢,更有大把時間。

  自那日岳廟一見,便日思夜想,茶飯不思。

  若夫人肯與他結個緣分,綾羅綢緞、金銀首飾、丫鬟僕婦,樣樣不缺,決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真誠,眼神專注,像是真心認為只要把條件擺出來,任何女人都會動心。

  林娘子沒有動心。等他說完,她才開口道:「公子請自重。妾身有夫,夫乃禁軍教頭林沖。公子說的那些,妾身不羨。請公子離開。」

  高衙內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沒想到一個教頭的妻子敢當著面駁他的面子,而且駁得這樣乾脆,這樣不留餘地。

  高衙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用強,但也不想就這樣放她走。

  兩人撕扯僵持,聲音越鬧越大。

  直到動靜大得,旁邊的客人已經有往這邊張望。

  富安上前,拉了高衙內一把,附耳低聲說了句「來日方長」。

  高衙內這才收了笑,冷冷地看了林娘子一眼,轉身走了。那朵梔子花從帽檐上掉下來,落在地上,被他一腳踩過。

  娘子等他一走,便快步出了鋪子。錦兒一路小跑跟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綢子沒買,籃子也忘了拿。

  林沖聽完,坐在堂屋裡,手裡捏著一雙筷子。手指慢慢收緊,竹筷發出細微的「嘎吱」。

  然後「啪」的一聲,筷子斷了,斷口參差不齊,扎進他的掌心,血珠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他想起那日在岳廟,高衙內看娘子的眼神——那種眼神他見過,在軍營里,在街巷中,在那些仗著勢欺人的惡霸臉上。

  他知道那高太尉的乾兒子臉上那層粉底下,是什麼貨色,也認得自己是誰。

  ——一個教頭,在這東京城裡,什麼都不是。

  「以後少出門。」他放下筷子,站起來,把斷筷扔進灶膛里。火舌舔了一下,竹筷冒出一股青煙,便燒著了。

  「讓錦兒多跑跑。要買什麼,讓錦兒去。」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不要一個人出去。」

  娘子坐在裡屋,隔著帘子,沒有說話。

  …

  他沒有去找高衙內,也沒有去太尉府。只是一如往常地當值、帶操、回家、吃飯。

  ……

  又過了些日子,林沖再一次輪值。

  之後,有個穿短衫的漢子跑到林家,說林教頭在校場上受了傷,摔了馬,讓娘子速去探望。

  那漢子說話又急又快,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像是真有其事。

  林娘子心急,跟著來人出門。錦兒拎著菜籃子跟在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越跑越覺得不對。

  ——這不是去軍營的路。

  她猛然想起這些日子林娘子被糾纏的事,腦子裡「嗡」的一聲,轉身便跑。

  一頭撞進軍營大門時,守門的兵都嚇了一跳,伸手便攔住莽撞的她。

  林沖正在校場上帶操。

  錦兒跟著門衛的兵,跑了進來。撲在林沖面前道:「官人!夫人——夫人被人帶走了——往西邊去了——」

  林沖腦袋一嗡,扔了槍便往外沖。

  二百個兵看著他們的教頭跑出校場,跑過長街,跑過小巷,跑到一處宅院門前。

  門是虛掩的。他一腳蹬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正聽見娘子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

  他衝進去,看見高衙內正把娘子往床上按。娘子的外衫已經被扯破了,露出裡面的褻衣,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她


  拼命掙扎,一隻手死死抵著高衙內的下巴,指甲陷進他的皮肉里,另一隻手被高衙內壓在身下,動彈不得。

  高衙內聽見動靜,回頭一看,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恐懼。

  他起身想逃,腳下被床沿絆了一下,踉蹌著往前栽。

  林沖已經一把揪住他的後領,五指如鉤,把他整個人從娘子身上拽下來,摜在地上。

  高衙內的後腦勺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掙扎著爬起來,額角滲出血來,順著眉骨往下淌。

  他指著林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聞聲趕來的隨從湧進來,烏泱泱一片,把高衙內攙起來,護著他踉蹌著出了門。

  林沖沒有追。他反身把娘子扶起來,把外衫披在她肩上。娘子的手冰涼,在他的掌心裡發抖。

  她低著頭,不看他。

  林沖帶著三人,回家——這一次退讓,是妻子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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