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與娘子成婚這些年,他很少陪她出門。
不是不想,是沒空。
晨起練槍,日間當值,偶爾還要應酬同僚,回到家已是掌燈時分。
娘子從不抱怨,只是在他回來時,把飯菜熱好,把洗腳水端到跟前,把油燈撥亮些。
他有時覺得對不住她,可轉念一想,這東京城裡十萬禁軍,哪個教頭不是這樣過的?
日子便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
這一天,岳廟的香火,格外旺盛。
春末夏初,天還不算太熱,來進香的男男女女絡繹不絕。
張貞娘從大殿裡出來,手裡捏著剛求的簽,低著頭看簽文,嘴角帶著一絲笑。
晨光從殿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錦兒跟在她身後,笑嘻嘻地問道。
「夫人,求的什麼簽?上上籤吧?」
張貞娘沒答,只是把簽文折好,揣進袖子裡,嘴角的笑又深了些。
林沖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廟前的人群。
幾個小販扯著嗓子叫賣香燭,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從人群中擠過去。
而殿角,一個年輕公子帶著幾個隨從正往這邊過來。
這公子穿一身緋色綢袍,頭上簪一枝半開的芍藥。麵皮上搽著薄薄一層粉,嘴唇上還點過胭脂,白得不像真人。
走路時腰間的玉佩叮噹響,一步三搖,像踩在雲上。
——高衙內。太尉高俅的乾兒子,東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紈絝。
林沖正欲上前打招呼——不管心裡如何看不上,面子上的禮數不能少。
他腳步剛動,卻見高衙內腳步一頓,身後的隨從差點撞上他。
這衙內的目光越過了林沖,落在更後面的人身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整了整衣冠,捋了捋鬢邊那朵芍藥,徑直往這邊走來。
旁邊幾個閒漢認出了林沖,連忙拽住那公子的袖口,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高衙內聽罷,摺扇一收,臉上堆起笑,上前兩步,朝林沖拱了拱手,語氣倒是客氣道。
「小的高坎,高太尉之子。林教頭,久仰。」
他說話時眼睛卻沒有看著林沖,目光已經越過林沖的肩頭,落在了他身後的娘子身上。
上上下下。張貞娘被看得不自在,往林沖身後挪了半步。
林沖臉上的交談之心瞬間消散。他把刀柄攥緊了一瞬,又鬆開,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道。
「是內子。」
高衙內又看了娘子兩眼,咂了咂嘴,笑出一口白牙道:「好。好。今日天氣好,你們多逛逛,我就不打攪了。」
他說完,搖著扇子走了,走得很快。
林沖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人群涌動,便不見了。
他的喉結上下一滾,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氣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嚨生疼。
娘子把簽文從袖子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然後揣回去,低聲說了句道。
「回去吧。」聲音很輕。
林沖隨即拋之腦後。轉過身,護著娘子往山下走。
——這時的他,以為能拋之腦後。
……
…
綢緞鋪子的事,是娘子回來告訴他的。
那個鋪子在城南,不大,但料子好,娘子常去。
掌柜的姓周,是個和和氣氣的胖老頭,每次去都從櫃檯底下把新到的料子翻出來,一匹一匹鋪在櫃檯上讓她看。
那日她正拿手指捻著一匹湖藍的綢子,旁邊忽然有人開口道。
「這料子,真襯夫人。」
她偏頭一看,認出了岳廟裡見過的那個年輕公子。
他今日換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頭上簪的是一朵白色梔子,麵皮還是搽得那樣白,嘴唇還是點得那樣紅。
她放下綢子,往後退了一步。
高衙內往前邁了一步,笑得殷勤而從容。
他沒有動粗,沒有逼嚇,甚至都沒有靠得太近。
——隔著一張櫃檯的距離,把準備好的話一句一句往外掏,聲音不大,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他先說林教頭——武藝是好,可一個教頭,成日裡舞刀弄槍,能懂什麼風情?那雙手只握得住刀柄,握不住繡花針,更握不住女人的心。
又說他早出晚歸,在校場上耗盡了精神,回到家裡倒頭便睡,哪有工夫陪夫人說話?夫人這般人物,日日守著空房,豈不可惜。
然後他再說自己——高太尉之子,有權有勢,更有大把時間。
自那日岳廟一見,便日思夜想,茶飯不思。
若夫人肯與他結個緣分,綾羅綢緞、金銀首飾、丫鬟僕婦,樣樣不缺,決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真誠,眼神專注,像是真心認為只要把條件擺出來,任何女人都會動心。
林娘子沒有動心。等他說完,她才開口道:「公子請自重。妾身有夫,夫乃禁軍教頭林沖。公子說的那些,妾身不羨。請公子離開。」
高衙內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沒想到一個教頭的妻子敢當著面駁他的面子,而且駁得這樣乾脆,這樣不留餘地。
高衙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用強,但也不想就這樣放她走。
兩人撕扯僵持,聲音越鬧越大。
直到動靜大得,旁邊的客人已經有往這邊張望。
富安上前,拉了高衙內一把,附耳低聲說了句「來日方長」。
高衙內這才收了笑,冷冷地看了林娘子一眼,轉身走了。那朵梔子花從帽檐上掉下來,落在地上,被他一腳踩過。
娘子等他一走,便快步出了鋪子。錦兒一路小跑跟著她,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綢子沒買,籃子也忘了拿。
林沖聽完,坐在堂屋裡,手裡捏著一雙筷子。手指慢慢收緊,竹筷發出細微的「嘎吱」。
然後「啪」的一聲,筷子斷了,斷口參差不齊,扎進他的掌心,血珠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他想起那日在岳廟,高衙內看娘子的眼神——那種眼神他見過,在軍營里,在街巷中,在那些仗著勢欺人的惡霸臉上。
他知道那高太尉的乾兒子臉上那層粉底下,是什麼貨色,也認得自己是誰。
——一個教頭,在這東京城裡,什麼都不是。
「以後少出門。」他放下筷子,站起來,把斷筷扔進灶膛里。火舌舔了一下,竹筷冒出一股青煙,便燒著了。
「讓錦兒多跑跑。要買什麼,讓錦兒去。」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不要一個人出去。」
娘子坐在裡屋,隔著帘子,沒有說話。
…
他沒有去找高衙內,也沒有去太尉府。只是一如往常地當值、帶操、回家、吃飯。
……
又過了些日子,林沖再一次輪值。
之後,有個穿短衫的漢子跑到林家,說林教頭在校場上受了傷,摔了馬,讓娘子速去探望。
那漢子說話又急又快,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像是真有其事。
林娘子心急,跟著來人出門。錦兒拎著菜籃子跟在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越跑越覺得不對。
——這不是去軍營的路。
她猛然想起這些日子林娘子被糾纏的事,腦子裡「嗡」的一聲,轉身便跑。
一頭撞進軍營大門時,守門的兵都嚇了一跳,伸手便攔住莽撞的她。
林沖正在校場上帶操。
錦兒跟著門衛的兵,跑了進來。撲在林沖面前道:「官人!夫人——夫人被人帶走了——往西邊去了——」
林沖腦袋一嗡,扔了槍便往外沖。
二百個兵看著他們的教頭跑出校場,跑過長街,跑過小巷,跑到一處宅院門前。
門是虛掩的。他一腳蹬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正聽見娘子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
他衝進去,看見高衙內正把娘子往床上按。娘子的外衫已經被扯破了,露出裡面的褻衣,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她
拼命掙扎,一隻手死死抵著高衙內的下巴,指甲陷進他的皮肉里,另一隻手被高衙內壓在身下,動彈不得。
高衙內聽見動靜,回頭一看,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恐懼。
他起身想逃,腳下被床沿絆了一下,踉蹌著往前栽。
林沖已經一把揪住他的後領,五指如鉤,把他整個人從娘子身上拽下來,摜在地上。
高衙內的後腦勺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掙扎著爬起來,額角滲出血來,順著眉骨往下淌。
他指著林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聞聲趕來的隨從湧進來,烏泱泱一片,把高衙內攙起來,護著他踉蹌著出了門。
林沖沒有追。他反身把娘子扶起來,把外衫披在她肩上。娘子的手冰涼,在他的掌心裡發抖。
她低著頭,不看他。
林沖帶著三人,回家——這一次退讓,是妻子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