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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枷鎖虎」

2026-08-31 10:57:0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

  高俅得知此事後。

  他不關心高衙內調戲了誰的女人,但他關心有人傷了他的乾兒子。太尉府的面子,不能丟。

  立時,林沖便因為「無故離開軍營」被問責。高俅以這個「曠工」的事實交給了軍中執法。

  林沖被傳去問話,他站在堂下,一句辯解的話也沒有。

  ——他能說什麼?說自己去救被高衙內欺負的妻子了?這話說出來,滿堂都是高俅的人,誰會替他作證?誰會替他說話?

  他只能站著,聽著上面念出「玩忽職守」的處置,然後把頭低下去。

  ……

  此後的日子,軍營里對他越來越冷。

  同僚們都聽說了高衙內額角的傷,也聽說了林沖被訓斥的事。

  沒人罵他,也沒人敢欺負他,只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

  陸謙就是在這個時候找來的。

  他是林沖的同鄉,也是同僚,平日裡稱兄道弟,酒沒少喝。

  他提著一壺酒,敲開林沖家的門,說「兄弟來陪你喝兩盅」。

  林沖讓娘子溫了酒,兩人坐在院子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喝。

  陸謙的話不多,只是時不時嘆口氣,說些「太尉府那邊不好惹」、「人在屋檐下」之類的話。

  林沖聽著,沒有接腔,只是把碗裡的酒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陸謙再給他倒。

  如此連喝了半月。

  

  軍營里的人漸漸不再跟林沖說話,吃飯時他一個人坐一桌,操練時他的口令沒人響應。

  只有陸謙一直還來,每次來都提著一壺酒,每次都嘆氣,每次都把林沖的碗倒滿。

  ……

  再一日飲酒時,陸謙從身後取出一把刀,擱在桌上。

  刀身窄而薄,刃口在燈下泛著一層細細的寒光。刀鞘是鯊魚皮的,暗青色,摸上去粗糲而潤手。

  護手上鏨著雲紋,紋路細密,不是尋常匠人能打的。

  林沖拿起來,拔出半寸,刃口映出他自己的眼睛。他看了半晌,愛不釋手。

  陸謙見狀大笑著說道:「你恩我甚多。近日你心情鬱結,這寶刀價值千貫,是我尋遍汴京,專門送你的。」

  林沖看著那把刀,又看著陸謙的臉。陸謙笑得很真誠,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看不出任何異樣。

  ——在所有人都離他越來越遠的時候,還有一個人肯坐在他對面,哪怕只是嘆氣,也是一種奢侈。

  他把刀收下了。

  幾日後,高俅派人傳話,說聽聞林教頭新得寶刀,請他去府中鑑賞。

  林沖握著那把刀,在堂屋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娘子坐在裡屋,隔著帘子,沒有出聲。

  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最後林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讓來人帶話:

  ——林沖不敢叨擾太尉。

  來人的臉色很難看,轉身走了,連句客氣話都沒留。

  陸謙聽說此事,專程趕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劈頭便說林沖駁了太尉的面子是大大的不妥。

  他說太尉主動示好,這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機會,你林教頭就算不怕自己遭殃,也得替娘子想想!

  林沖沒有說話——太尉府的水太深,他不敢趟。傷高衙內的事還沒翻篇,這時候去獻刀,是示好還是送上門去,他也分不清。

  他寧可慫一點,縮一點,也不要給高俅任何再拿他把柄的機會。

  他把刀收進柜子里,鎖上了。

  ……

  但高俅不需要再拿他把柄了。他自己已經把把柄遞了出去。

  這一日,因為最近山東河北一地匪患眾多,又遇西夏戰事,高太尉要檢閱禁軍。

  各部教頭嚴陣以待。

  陸謙親自來告知集合時間,站在林沖面前,說明日辰時三刻。

  林沖點頭,沒有多想。

  再加上在知情人眼中,高衙內圖謀他妻未果,自己傷了他,也算扯平。


  高太尉主動示好看刀,自己卻不識抬舉。他本來就循規蹈矩,自然沒人幫他。

  而在不知情人眼中,他林沖先是無故曠工,後又駁了高太尉看刀的台階,頂撞上司,自然依舊沒人幫他。

  陸謙是他在軍營里最後還能說上話的人,連他都信不過,這營里就沒人可信了。

  林沖,信了他。

  次日,禁軍大陣列隊完畢。

  上千人的方陣鴉雀無聲,刀槍如林,旌旗獵獵。

  初夏的風從校場東邊吹來,把旗幟吹得嘩啦啦響,旗杆頂端的銅鈴叮噹作響,聲音清脆,卻壓不住那股沉甸甸的肅殺。

  高俅端坐於將台之上,陽光從他身後打下來,把他的臉罩在一片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官袍,腰束金帶,雙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閒散。

  林沖的部曲遲到。位置空著,空空蕩蕩,在整整齊齊的方陣中像一塊禿疤,一目了然。

  ——半個時辰之後,林衝到了。

  將台上的高俅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偏了偏頭。

  兩個軍校從高俅身側走出,穿過整個校場,穿過那上千雙沉默的眼睛。

  林沖被按倒在地。

  他跪在泥地上,臉貼著土,耳朵里嗡嗡作響。

  泥地的腥味鑽進鼻腔,混著草根和腐葉的氣味,令人作嘔。




  有人在高聲念他的罪名。聲音很大,在校場上空迴蕩。

  他卻聽不太清,只聽見「玩忽職守」、「藐視軍令」幾個字在頭頂飄來飄去。

  他又往旁邊看去——陸謙站在那裡,站在人群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

  「啊——!」

  林沖猛然睜開眼睛。

  客店的木板屋頂在黑暗中壓得很近,椽子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被煙火熏得發黑。

  空氣里混著草蓆的霉味和棒瘡化膿的腥氣,黏糊糊地貼在鼻腔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從額角滾下來,流進眼睛裡,又咸又澀。

  臀上的傷口被剛才那一下痙攣扯開了,火辣辣地疼。腳踝也腫得老高。

  「又做噩夢了?」

  董超正在收拾行李,頭也不回,懶洋洋道「:林教頭?你這夢做得也忒久了些。

  該上路了。」

  林沖沒有回答。耳邊是院子裡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

  校場上旌旗獵獵的聲響還混在裡面,在腦子裡嗡嗡地轉,轉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燥熱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捂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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