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447章 虎伏林

第447章 虎伏林

2026-08-31 10:57:07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林沖慢慢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被滾水燙得滿是水泡的腳。

  ——腳背上的皮已經破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水泡一個挨一個。

  大的像豌豆,小的像米粒,透明的液體從裡面滲出來,糊在腳面上。

  他依舊伸手拿起旁邊的草鞋,往腳上套,草鞋的麻繩勒進水泡里。

  疼得他眉頭一皺,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走。」

  他站起身,刑具在手腳上叮噹作響。

  帶著刑具,踩著新磨破的血泡,一步一血,十步一膿。

  身如病虎,勢若孤狼。

  董超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的嘴撇了撇,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棍子。

  薛霸攔住了他,搖了搖頭,沒有出聲,只用口型道:「再熬他一熬。」

  董超看了他一眼,手從棍子上鬆開了,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背起行李,跟了上去。

  如此,又強行十五里。

  日頭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西邊,毒辣辣地曬著。

  林沖搖搖欲墜。

  他一個踉蹌,一頭扎在路邊的樹根上。

  董超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叉著腰,喘著粗氣,罵道。

  「這他娘的走到什麼時候?走兩步歇三步,你當你是官老爺出遊呢?

  林教頭,你再這麼磨蹭,天黑之前到不了地界,我哥倆可沒法交差!」

  他一邊說,一邊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滾到林沖面前,撞在他的手指上,又彈開了。

  

  薛霸唱紅臉,連忙上前,蹲下來,拍了拍林沖的肩膀,語氣和善道。

  「林教頭,不是我們哥倆不通情理。你這身子骨我們也看在眼裡,委實是走不動了。

  可這是王法,是規矩,我們也是吃這碗飯的。你體量體量我們,成不?」

  他從腰間摸出一條繩索,麻繩,手指粗,磨得發亮,兩頭都有繩結,顯然是備了很久。

  「林教頭,你可得體量體量我們。這荒山野嶺的,你要是跑了,我們哥倆上哪兒找你去?

  押解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人丟了,我們要吃官司的。」

  他把繩索往林沖面前一遞,語氣還是那麼和氣道。

  「我們容你休息一下。你呢,也綁一下,意思意思,等稍後歇息夠了。我們就給你解開。如何?」

  林沖看著繩索,心中察覺不對。抬起頭,看著薛霸的臉。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道。

  「當真,要縛我林沖?」

  薛霸立時頓足,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語氣又急又誠懇道。

  「林教頭莫要想差了!大宋律法寫得明明白白,押解犯人,本就要上枷鎖、縛繩索,這是規矩!

  我們也是照章辦事,不是針對你一個人。教頭已經行到此處,莫非還要做逃犯不成?

  林教頭是明白人,當知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理。

  林沖聞言一愣,氣勢立時一泄。面色又掙扎不斷。

  林中。

  一人帶枷,渾身腌臢血漬,跪在樹根旁邊。兩人一左一右站立,一人拿繩,一人持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林中僵持,唯有風聲燥熱。

  「呼——」

  林叢動。

  一隻野豬從灌木叢中竄出,獠牙外翻,鬃毛倒豎,眼珠子通紅,奪路狂奔。

  生生逼開董超薛霸二人,頭也不回的奔去。

  「咻——」

  一支箭從林中射出,快得看不見軌跡,徑直沒入野豬後臀,又從眼眶貫出。

  野豬又沖了幾步,前腿一軟,栽倒在地,滑出去丈許,撞在一棵松樹上,樹身一震,松針簌簌落下。

  它蹬了兩下腿,不動了。

  如此射術,讓三人皆驚訝。林沖抬起頭,目光從散亂的頭髮後面射出來,看向箭來的方向。


  一匹,兩匹,三匹,五匹,十匹——烏泱泱一片,從林中湧出。

  馬匹披甲,騎卒持槍,沉默無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像烏雲。

  來人圍著那頭死去的野豬站定,也圍住了他們三個人。

  董超、薛霸看了眼這煞氣十足的一群人,又看了眼林沖,兩人對視一眼,瞳孔里映出彼此驚懼的臉。

  他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泥土裡,磕得咚咚響,聲音發顫道。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小的只是公差,奉命押解,與林教頭無冤無仇,都是上頭的差遣!

  規矩我們都懂,規矩我們都懂!」

  ——他們以為,這是綠林山匪來劫林沖的。

  李繼業從人群中持弓分離出來,赤炭火龍駒四蹄踏地,穩穩地站定。

  他在馬上俯瞰著林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刑具在身,渾身血漬,腥臭難聞。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鼻樑如刀削,嘴唇乾裂。但到底豹頭虎眼,瑕不掩瑜,當中好一條虎將。

  若是秉性與秦明換一換,他的武藝表現,說不得能高過關勝一線。

  李繼業打量數眼,徑直道:「你叫林沖?」

  林沖聞言,心中一喜。他強撐起身體,坐正道。

  「在下正是。不知閣下是……」

  李繼業下顎一點,指向董超薛霸,問道。

  「難道你看不出,他們兩個要殺你嗎?」

  董超薛霸聞言大驚失色,額頭磕得咚咚響,聲音又急又快道。

  「好漢明鑑!小的們秉公執法,如何敢害林教頭?

  大宋律法在此,押解文書在此,一路上我們都好酒好菜伺候著,從不敢怠慢!林教頭,你可得給我們作證啊!」

  林沖遲疑了一瞬。他猶豫不定,糾結之中,還是咬牙幫忙否認道:「他們……一路上確實不曾虧待在下。」

  此言一出,李繼業下顎稍稍抬高些許。身後跟來的承業等人也紛紛輕蔑。

  承業更是道:「自欺欺人。」扎在林衝心口。

  林沖被點破,立時沉默。

  ——他不能承認。一旦承認了,他就要面對一個事實:

  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李繼業問道:「若今日無我打岔,你今日若縛,怕是難逃此劫。」

  林沖還是心存僥倖,嘴唇動了動,希望道:「他們不敢。畢竟是朝廷公差,殺人,是犯法的。」

  李繼業聞言虎目一晃,立時搖頭,徑直看向董超薛霸道。

  「你等今日事情被我點破,他之後必然心生防範。

  若今日不趁他身傷腳廢、體力衰竭時殺他,你二人怕是再無此良機。回去不好給後面的人交代。」

  此言一出,董超薛霸跪在地上,反應不及。兩人腦子同時卡殼,下意識的異口同聲道。

  「啊???」

  林沖面色大變。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董超薛霸,又看著李繼業。

  李繼業隨即看向面色大變的林沖,驅馬後撤幾步,退到人群邊緣。

  他的馬停下,虎目從馬背上垂下來,俯瞰著林沖,語氣平淡道。

  「今日你若不殺他二人,看來也是難有活路了。」

  林沖聞言,立時陷入跟董超薛霸一樣的茫然。

  他的腦子裡嗡鳴一片,像是回到了在校場上,被按倒在地的那一刻。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咚咚,咚。

  野豬林中,被野豬分開的三人,吞咽口水聲此起彼伏。

  風停了,樹梢不動,蟬聲也歇了。

  咚,咚。咚。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