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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虎窮途」

2026-08-31 10:57:11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青亡十九日。

  野豬林。

  大樹之下本好乘涼。

  巨大的樹冠撐開一片濃蔭,遮住了頭頂的烈日,卻遮不住那股從地底蒸騰上來的暑氣。蟬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此時,樹蔭下卻被密密麻麻的騎兵圍得水泄不通。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中間那一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隻好大的野豬癱倒在地,暗紅色的血從箭創處湧出來,沿著乾燥的地面蔓延。

  已經有蠅蟲被吸引而來,嗡嗡嗡地圍著血泊打轉,落在野豬翻白的眼珠上。

  「啪——」

  一隻蠅蟲撞在薛霸的臉上。他下意識地抬手,拍在臉頰上。

  蠅蟲被拍扁,黏糊糊的汁液糊在皮膚上,他手指一搓,搓下一團黑紅色的污漬。

  他的目光掃向四周,掃過那些沉默的騎卒,又和董超對視一眼。

  兩人視線交匯了一瞬。薛霸把目光移開,看向林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終於「認栽」道。

  「林教頭,切莫衝動,再吃人命官司。我倆不過是路上押解的官差而已。此情此景,我們也不誆你。

  如今誰不知你林沖得罪了高太尉,故而想要你命的,便是高俅高太尉。我倆今日也是奉著太尉鈞旨。」

  董超聞言,立時附和道:「但今日林教頭命不該絕,更是時來運轉,有貴人相助。

  憑藉林教頭的身手,不論是就此離去,還是依舊上路,我二人都沒必要為了上面一語把自己搭進去。

  大不了到時候找些教頭防範之心甚眾,我們兩個無從下手的由頭應付便是。以林教頭武藝,自然無人不信。」

  他說得天花亂墜,句句在理,字字懇切,可手裡攥著的水火棍卻沒有放下,棍頭微微抬起,正對著林沖的腰腹。

  薛霸也沒有鬆開繩索,麻繩在掌心繞了兩圈,繩頭垂在地上,被腳尖踩著,隨時可以踢起來。

  兩人的腳步一錯,一左一右,已經是夾擊之勢。

  這番說辭,莫說在場眾人,便是林沖也半個字都不信。

  他靠著樹幹踉蹌起身,手掌撐在粗糙的樹皮上,穩住搖晃的身體。環眼盯著董超薛霸,盯著他們手中的繩索和水火棍。

  一邊是殺人斷了自己的後路,斷了三十年來自己的一生。一邊是「認罪伏法」,而不得。

  

  一者,嘴上無膽,確有殺人之心。

  一者,身有熊軀,卻無殺人之意。

  風拂腥土。

  「殺!」

  殺心畢露的董超跨步猛衝,雙臂掄起水火棍,裹挾勁風當頭劈落!棍身在空中畫過一道弧線,直取林沖天靈蓋!

  一旁薛霸如影隨形,手腕一抖,粗麻繩凌空飛旋,如毒蛇吐信,直取林沖小腿。打算先捆住腿腳,斷他最後一點周旋餘地。

  一棍一索,上下夾擊,封死所有退路。

  林沖腳壞臀傷,身無餘力,肩扛枷鎖,莫說閃轉騰挪,便是腳動一分都難。

  瞬息之間,面對當頭襲來的棍棒,他環眼驟然一縮,明知腳下難移,立時將脊背往下一塌。

  「咔嚓!」

  硬木包鐵的水火棍狠狠砸在肩頭鐵枷之上,鐵器相撞迸出刺耳脆響,震得董超虎口發麻。

  棍身偏斜大半,從林沖肩側滑過。沉重的力道順著鐵枷傳導而下,撞得林沖本就帶傷的肩背一陣劇痛。

  他悶哼一聲,身軀微微晃了晃,卻死死穩住重心,雙腳分毫未動。

  趁棍勢頓挫的剎那,半空的繩索已然纏到林沖近前。

  林衝下盤受限,沒法抬腳避讓,情急之下猛地沉胯,將受傷的臀部往後縮了半寸,同時膝蓋向內一扣。

  ——麻繩擦著褲管掠過,沒能鎖死小腿,只在腳踝處繞了一圈。

  薛霸見狀立刻收繩回扯,想要勒緊束縛,可林沖借著繩索拉扯的力道,反而順勢將重心往前一壓,幾乎要把薛霸拽過來。

  此刻兩人已欺至身前數步之內,長棍遠攻的優勢不復存在。

  董超剛想收棍橫掃腰腹,林沖借著鐵枷下墜的重量,雙肩猛地向兩側奮力一掙。


  他雙臂被鎖,全然無法抬手出拳,便將整個上半身當成武器。

  側身一轉,肩頭對著近在咫尺的董超狠狠撞去,鐵枷的邊緣同時剮蹭對方肋下軟處!

  悶響伴隨著骨裂聲驟然炸開!!

  董超整個人像被重錘砸中,胸骨應聲斷裂,一口氣險些徹底斷絕,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嘴裡湧出一股腥甜。

  他下意識攥緊水火棍,身軀踉蹌後仰,雙手死死把住棍柄,拼盡餘力向後拖拽。

  就在這一瞬,林沖探出被鎖鏈束縛的手腕,單手扣住棍身中段。

  二人角力瞬間展開,木桿在兩股巨力間劇烈摩擦。董超雙手掌心立時被粗糙棍身磨得皮開肉綻。

  他嘶吼著發力,脖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可終究抵擋不住那一股蠻橫的勁道。

  「唰——」

  水火棍硬生生被林沖單腕奪入手中。得棍的剎那,林沖順勢肩頭微頂,輕輕撞在董超失衡的身上。

  這一撞力道不猛,卻恰好借對方沖勢穩住自身搖晃的身形。

  董超癱軟在地,胸骨斷裂處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痛,口中不斷溢出腥血,氣息奄奄,只剩最後一口氣。

  一旁的薛霸看得目眥欲裂,驚駭不已。

  他深知林沖槍棒功夫冠絕東京,眼下對方雖戴著重枷,施展不開大開大合的棍法,可一旦持棍在手,後患無窮。

  電光火石之間,薛霸顧不上再用繩索束縛,縱身撲上,伸手便要去搶奪水火棍的另一頭。

  林沖早有預判,單手握緊棍身,手腕迅猛一抖。

  長棍順著慣性繞著自己脖頸凌空旋了整整一圈——鐵枷懸在肩側,沉重的鐵器形成天然支點,穩穩托住棍身轉動,絲毫沒有絆住動作。

  一圈輪轉完畢,原本握在左手的棍身順勢交至右手,長棍經繞頸一轉,攻擊距離再度拉長!

  林沖借著鐵枷下墜的慣性與手腕爆發的巧勁,手臂猛然向外橫掃!

  沉重的水火棍如一道黑影呼嘯而出,結結實實砸在迎面撲來的薛霸頭顱之上。

  「嘭!」

  頭骨碎裂的悶響刺耳至極,像摔碎了一隻瓦罐。

  薛霸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腦袋當場被砸裂,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他的身體順著棍擊的巨大慣性,踉蹌著從林沖身側直衝而過,跑了幾步,重重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一頭野豬橫屍道左,此刻薛霸屍首一左一右,恰好與那頭野豬遙遙相對。

  兔起鶻落,不過數息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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