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聞言坦然抬目對視,神色坦蕩道。
「太師府門,當朝第一閥閱,天下多少名士擠破頭欲入,晚輩何德何能,敢心生嫌棄?
恰恰是太師門庭太高、權重天下。晚輩身擔祖業牽絆、身負恩義枷鎖,實在資質淺薄、身不由己。
不敢貿然攀附,恐污了太師門下清望。」
他稍作停頓,語氣添了幾分感慨道:「繼業二字,是先祖父臨終寄予的厚望。方才太師坦言一人扛起天下重擔,晚輩聽得心有共鳴。
一家之主往往是空架子。每天一睜眼,幾百人吃喝拉撒,都等著我伺候,真正落到我嘴裡的,能有幾口?」
蔡京眉頭一皺,當即揮手呵斥道:「粗俗!」
李繼業聞言不懼反喜,唇角揚起笑意,從容言道。
「晚輩正因嘗過這般滋味,才懂這身不由己的重擔,更知自身牽絆纏身,實在難以抽身,入府為太師效力、搖旗張目。
並非刻意疏離,還望太師明鑑。」
蔡京靜靜凝視他許久,面色微沉,故作不滿地斥道。
「枉你出身隴西李氏,卻這般胸無大志,行事瞻前顧後。」
李繼業聞言連忙躬身拱手,姿態謙和恭謹道:「晚輩眼界淺陋,有負太師厚愛。今日知遇之恩,繼業銘記於心。」
蔡京見他態度恭順,也不再執著於招攬。
如今黨爭已定,他權傾朝野,對於李氏這般旁支勢力,本就不宜強逼結納,徒增不必要的糾葛。
視線一轉,他目光落在一旁始終垂手肅立的四兒身上,打算順勢一試,摟草打兔子,順帶招攬此人。誇讚道。
「你這隨從自入府以來,舉止沉穩,進退有度,倒是個妥當人。
四兒聞言已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沉穩道。
「太師在上,小人李四。」
一聽這尋常家僕名號,蔡京心中瞭然,此人定是李繼業麾下親隨、家生子弟。
招攬之意瞬間淡去。他又瞥了一眼身側局促不安,正暗自斟酌推辭言語的王川,終究未再多言。
「也罷。人各有志,老夫便不再強人所難。」蔡京擺了擺手,轉頭對身側的蔡行吩咐道。
「取賞賜過來。」
他再度看向李繼業,語氣恢復平和道:「前日通天門下,你直面遼使、揚我大宋國威。
此番千里護送壽禮,一路安穩周全,皆是實打實的功勞。你如今仍是白身行走汴梁,行事難免多有掣肘。」
李繼業垂手侍立,從容答道:「此皆是仰賴大宋天威、陛下聖明,更有太師坐鎮中樞庇佑,晚輩不過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休要再這般謙辭客套。」蔡京抬手打斷他的話,直言道。
「老夫早已讓人備好箋帖,上奏官家,破例為你求取武翼郎武階。這是寄祿官,並無實際職司,也無需赴任當差,卻入正經仕籍。
往後你往來城郭、交接官宦,便是名正言順的朝廷武官,旁人自會敬你三分,行事也能少許多阻礙。」
此言一出,立在旁側的王川心底轟然一驚。
他久走官場門路,深知武翼郎已是大使臣之列,乃是無數行伍之人半生求索的位置。
對方一介白身布衣,僅憑兩樁功勞、一席對談,便得如此超格拔擢。
太師僅憑一言便能定奪武臣階品,中樞權柄之盛,已然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四兒始終面無波瀾,垂手侍立,周身不見半分異動。
李繼業從容起身,依禮拱手,禮數周全,此番不再推拒,笑言道。
「多謝太師,提攜厚恩。」
蔡京將他神色一舉一動盡數收在眼底。數番言語交鋒、步步試探下來,此人的心性與城府,他已然摸出幾分。
他也懶得再與此人虛與委蛇,索性連那副憂國憂民的架子都懶得端了,沒好氣地又朝外喚了一聲道。
「來人。」
門外兩名僕役聞聲推門而入,各自捧著器物緩步上前。
當先一具木匣被輕輕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疊著數卷手抄冊頁,紙張古雅,筆墨端凝。
蔡京靠在椅背上,語氣也隨意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揶揄道。
「先前你當眾問詢隴西譜系,老夫記在心上。
這幾卷是府中幕僚整理謄抄的《李氏支脈考》,兼收各地散佚的宗譜雜記。
雖非全本,卻也收錄了不少旁支舊事、宗族源流。今日便贈予你,聊以補全祖源脈絡。」
這話說得客氣,落在李繼業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
這是舊事迴響,亦是再一次敲打——你那套說辭,老夫看破不說破罷了。
李繼業目光掃過冊頁,面上不動聲色,依舊鄭重拱手道。
蔡京未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另一側的錦盒隨即打開,一套精工打造的馬具赫然映入眼帘。
馬鞍鎏金鑲邊,雕紋繁複精巧,搭配一柄鮫綃纏柄馬鞭,用料珍稀,做工卓絕,一望便知是當世巧匠傾力而成。
蔡京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鞍韉,話語聽似隨口閒談道。
「聽聞你胯下赤碳火龍駒神駿無雙,尋常鞍具根本襯不上它的氣度。
這套鞍韉與馬鞭,算是老夫額外添的一點心意。
常言道,好馬配好鞍,好漢配良鞭,如今此物,恰合你的坐騎與身手。」
短短數語,一室之間暗流翻湧。
王川在旁聽得心驚肉跳。這話面上是賞賜,里子卻透著冷意。
——太師連李爺胯下坐騎都了如指掌,這是在告訴他們,自打你們踏入汴梁,行蹤舉止,便盡在掌握之中。
李繼業虎目一晃,心中雪亮。
這一手,看不懂的,便是單純施恩;看得懂的,便是恩威並施;看得再深些,便是蔡京在展示權謀手段。
他面上依舊沉靜無波,再度躬身領受賞賜,語氣沉穩道。
「太師厚賜,晚輩銘記在心。這套馬具,日後配於赤炭火龍駒之上,物盡其用,方不辜負太師所贈。」
官銜、譜冊、馬具,三樣賞賜相繼落定。
一為虛名仕籍,一為宗族根脈,一為隨身兵刃坐騎,一虛一實、一名一物層層相疊。
自始至終,恩中有威,施恩亦是立威。這場書房之內的博弈,並未因招攬作罷而停歇。
僕役捧著空木盒、錦盒躬身退下,書房再度歸於沉靜。
蔡京身子微微後靠,悠然倚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身上。
官也給了,賞也賜了,硬的不行便來軟的,他還有最後一步棋——留鉤子。
蔡京語氣漸漸放緩,添了幾分看似親近的意味,拋出最後一道拿捏人心的許諾道。
「郎君天資卓絕,氣度見識遠非尋常人可比。如今得了承節郎官身,已然踏足仕路。」
他話語婉轉,眼底笑意漸深道:「慕容貴妃身居後宮,終究難以插手朝堂事務。
往後你若有心正式出仕、謀求實職差遣,儘管直言。老夫在吏部尚有幾分情面,自會為你周全斡旋。」
這番話說得溫和寬厚,卻似一條無形長索懸在半空。全無逼迫強留之意,入仕與否,看似全憑對方心意。
可李繼業但凡還有半分仕途念想,便終究繞不開這位當朝太師。
即便日後對方置之不理,蔡京也未耗費半分實質代價,這筆買賣,依舊穩賺不賠。
李繼業心中透亮,面上只含笑拱手,答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道。
「太師厚愛,晚輩銘記於心。他日若真有為國效力、奔走驅馳之機,晚輩自會前來追隨。」
蔡京見他始終沉穩圓滑,軟硬不吃,心知短期內難以將此人徹底籠絡,便不再繼續遊說,端起茶盞慢啜不語。
一旁的蔡行見狀,立刻會意上前,笑著做出送客的姿態道。
「時辰不早,郎君一路舟車勞頓,還是早些回寓所歇息吧。」
「多謝提點。」李繼業微微頷首,語氣誠懇得體道。
「太師身居宰輔,日夜為江山萬民操勞,殫精竭慮。
還望太師珍重身體,莫要過度勞頓。晚輩尚有俗務在身,就此告辭。」
說罷,他領著四兒、王川再度躬身行禮,轉身緩步退出書房。
府中管家緊隨其後,一行人沿著院廊漸行漸遠,身影最終隱入廊巷深處。
屋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光影。
靜謐書房之中,送客之人盡數離去,唯余蔡京端坐主位,蔡行侍立身側。
堂外喧囂遠隔,室內只剩一縷殘煙裊裊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