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二十三日,酉時
太師府後花園,青石板路蜿蜒曲折。
一行人次序分明前行。相府管家在前引路,身姿恭謹;李繼業行於正中,四兒、王川緊隨左右。
李繼業雙目微闔,眉宇間的沉靜姿態,竟與先前書房內復盤局勢的蔡京,隱隱重合。
一路行來,他心中念頭翻湧,歸結起來不過八字——智斗全勝,局勢全敗。
雙方勢力雲泥之別,差距懸殊。他本攜通天門之義、壽禮之情。可踏入這座府邸的一刻,蔡京依舊是獅子搏兔、全力相待。
他靜待外界名聲發酵的同時,這位當朝太師亦在暗中勘辨他的根底來路。
整場交鋒里,唯有蔡京能心生猜忌,步步試探,而他能做的只有步步周旋、謹慎應對。
更讓他心緒難平的,是初見的剎那。邁入書房,望見端坐看書的蔡京那一眼。他體內諸般感知……
——「觀面」!「觀人識相」!「望氣·俯察人身」!「聽風」「身嗅」「蟬先覺」「知秋」!「觀微入化」!全開!
這還是他生平頭一遭,從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身上。察覺不到半點心聲,甚至連是善是惡都無!
在蔡京眼中,這是熬鷹煉性,磨去他身上的銳氣與稜角。
可落在他李繼業心中,對峙拖延得越久,心底翻湧的殺意便愈發濃烈!
他篤定,蔡京身上,必定藏著赤色品級以上的詞條!
一路穿行府中,他早已暗中留意,蔡府之內高手環伺,驃級武勇足有十七八人之多,虎級好手也不下三五位。
但方才在書房,他與蔡京相距不過三丈,真若動手,一擊斬除目標,再憑自身實力硬闖突圍,並非難事!
正是殺意瀕臨失控之際,他才率先按捺心神,主動上前見禮請安。
而蔡京此人,言行舉止知行合一,虛實難辨。
整場談話,時而言辭施壓,時而厚利相誘,他一身探查感知盡數失效。
這一場無形的角力,耗費的心神與精力,甚至遠超昔日被田彪等人聯手圍攻之時。
…
此時一行人順著花逕行完,管家依禮將眾人送至府門近旁。
墜在隊伍末尾的王川,見李繼業自出書房便始終沉默,心底本就七上八下。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壓低聲音上前半步,侷促開口道。
「李爺,今日之事,是屬下辦事不力,給您添……」
話音未落,李繼業陡然抬手,止住了他餘下的話語。
他的腳步在大門前緩緩一頓,正好站在了夕陽與府內陰影的交界處。
最後一縷霞光越過太師府的琉璃瓦檐,落在他微微抬起的眼眸上。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汴京城上落日熔金,暮雲鋪展。
霞光籠罩下的帝都樓宇連綿,比起清晨朝霞初綻之時,別有一番雄渾景致。
如痴如醉。
良久,他才微微轉頭,側目看向身後那座巍峨如山的蔡府,虎目之中映著夕陽的餘暉。忽然笑道。
「今日入得汴梁,沐朝霞而來,乘晚霞而去。這一日,可真長啊。」
他抬手拍了拍王川的肩膀,哈哈一笑,笑聲爽朗,一掃方才的沉鬱道。
「可比起一日光景,你我往後的人生路,還要長得多!」
笑聲坦蕩,響徹門前街巷。
府門外此刻聚著不少等候拜謁、往來奔走的官宦、勛貴僕從,眾人聞聲齊齊側目。
今日聲名鵲起、又在太師府內逗留許久的這位李氏人物,竟這般大笑出門。
眾人紛紛暗自揣測,面上皆是艷羨之色,都認定他此番面見太師,必定收穫頗豐、深得恩寵。
李繼業腳步一邁,正要踏出朱漆大門。
階下早有府中管家,領著兩名青衣吏員肅立等候。
見他現身,當即滿臉堆笑,快步上前,特意拔高聲調,讓周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恭喜李公!賀喜李公!方才相公代為啟奏的武翼郎敕命,已然獲陛下恩准,告身恰好送達!
從今往後,您便是大宋正經在冊武臣,位列大使臣序列,前程似錦,不可限量!」
一語落地,門前人群瞬間轟然躁動,議論之聲此起彼伏。
在場之人皆是官場中人,無人不知這武翼郎的分量。
一介布衣,僅憑一席晤談,便得如此破格超擢,這般恩遇,放眼整個汴梁,都寥寥無幾。
一時間府門前人聲鼎沸,勛貴僕從、候謁士人簇擁成片,議論轟然不絕。
人海喧囂之中,唯獨一人神色莫名、寂然如塑——林沖。
他立在人群後側,一雙環眼微微震顫,目光死死鎖在那一方錦匣之上。
心口翻湧的震撼、酸澀、悵然,遠超野豬林那一場奪命驚魂。
前時野豬林,董超、薛霸持刀相向,是身外之禍,尚能忍能躲。
可今日太師府門前這一幕,是命里之誅。
他守規矩、遵體制、忍辱負重、恪盡職守一輩子,熬到頭不過區區一介禁軍槍棒教頭。
——沉浮塵埃、俯仰由人,終無寸進。
可眼前這少年,入汴京不過一日,沐朝霞而來、乘晚霞未散,一席對談。
便手握武翼郎告身,一步踏入無數武人十數載軍功、半生戎馬都摸不到的大使臣之列。
世間最誅心的從不是刀槍奪命。
是他死守半生的藩籬、信奉半生的規矩、敬畏半生的體制。被旁人一日之間,踏碎、跨越、凌空而上。
他守藩籬,最終一無所有。
他人無拘無束,一朝乘風,青雲直上。
腦海之中,過往畫面翻湧如潮。
野豬林下的隱忍退讓,通天門前師門落敗、該贏卻偏偏認命的頹喪……
一樁樁、一幕幕,盡數化作刺骨寒涼。
周遭人聲喧沸,人人艷羨稱頌。
唯有林沖立在原地,漠然無聲,與滿城鼎沸格格不入。
…
管家見周圍火候已足,側身示意身後兩名青衣吏員上前。
二人垂首躬身,雙手平托制式錦匣,匣身官署封簽工整肅穆,內藏武翼郎正式告身、武官牙牌。
管家笑意溫和,目光掃過李繼業一身常服,故作體貼開口道。
「依照我大宋禮制,新晉武官受誥領身,須衣冠齊整,方顯敬肅。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坊市閉市在即,郎君大可歸宅之後,從容更換官服即可,不必拘禮。」
話音未落。
李繼業虎目驟然一晃,望向笑意溫潤的管家,唇角猛地揚起萬丈鋒芒,朗聲大笑道。
「哈哈哈!多謝太師厚愛,允我官衣乘風、踏浪東京!來!更衣!」
管家面色微變,連忙上前半步委婉勸慰道:「李郎君不必如此拘禮,天色已晚,這街面上……」
李繼業意氣風發,眼底儘是坦蕩張揚,聲音洪亮,響徹整座府門道。
「管家謬矣!太師今日見我,不欺我家道中落、門第凋零,親賜隴西李氏族譜,囑我銘記祖訓、振耀門楣。
又當眾贊我筋骨氣度、胸藏格局,言我可揚大宋國威、是世間難得璞玉。
太師如此隆德厚恩,待我一介布衣如此,我豈能輕慢官誥、敷衍禮制?!」
管家心頭瞬間一沉,笑意依舊掛在臉上,語氣卻多了幾分審慎道。
「郎君氣質風骨,本是自身功績所致。相公不過代為轉奏天聽,如今恩賞隆厚,皆是郎君自身福澤深厚。」
可下一秒,場面徹底失控。
四兒、王川早已會意,身形一動即刻上前。
連機敏靈動的龐春梅,也跳出車馬快步趨至近前,伸手整理衣擺、預備更替官服。
陳雄、卞祥、食安幾人默然跨步上前穩穩立成一圈肉屏風,隔絕周遭所有窺探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