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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煙花巷裡的食客。」(為書友 煙花巷裡的食客」加更)

2026-08-31 12:21:58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李繼業隨即抬眼,問道:「這般地下藏身的暗窟,市井亡命之徒聚集之處,可有俗世流傳的名號?」

  李師師垂著眼眸,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懼怕隔牆有耳道。

  「我不曾與那般粗鄙亡命之人往來交集。只聽聞市井之上與溝下暗處,早已涇渭分明。

  這般名目士大夫落筆之時多嫌腌臢污穢,從不錄入書卷,只在其內部舊人間流轉相傳。

  叫做……無憂洞。」

  李繼業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道:「好一個無憂洞。」

  ——心中暗自盤算,摟草打兔子,今夜果然大有收穫。

  單憑這個名號,便能猜出這便是暗中給青州布下絆子的源頭。

  它被我劫斷人留,又豈能無憂??

  李師師聞言亦是一聲悠長嘆息道:「前日攜這卷手抄冊頁來訪的太學先生也曾感慨。

  

  文字僅能記下舊事,卻不會流傳這般粗野野號,再過幾代,這般名目便要徹底湮滅無聞了。」

  她話音一頓,眉眼間籠上一層淡淡哀思道:「至於其餘內里細情,小女子實在幫不上更多忙。

  這無憂洞牽扯極廣,九曲十八彎,藏著世間至卑至惡之人不知凡幾。

  聽聞洞中之境,儼然與外頭的汴京,是兩個互不干涉的世界。」

  李師師抬眸望向李繼業,神色已然柔和下來,言語間帶著真切叮囑道。

  「我聽聞你敢當面戲耍遼國使臣耶律大石,想來自身是有幾分手段依仗。

  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若是想要深入其中救人,千萬謹慎自持。

  切莫被人暗中算計,救人不成,反倒將自身性命一併搭了進去。」

  李繼業含笑頷首道:「多謝師師先生懇切賜教。

  若無今夜此番提點,我若貿然在汴京四下摸索,恐怕只會像無頭蒼蠅亂撞,反倒打草驚蛇,暴露自身行蹤。」

  李繼業此言落定,李師師面上先是一怔,隨即漾開一抹淺笑,真切讚嘆道。

  「郎君當真非凡人,官家禁軍環伺宅院,暗衛四下遊走,你竟能斂盡身形氣息,直至入夜方才現身。

  這般潛行隱匿的本事,尋常江湖武夫都遠遠不及。

  如今細想,反倒像是我撞了大運,換作旁人,怕是從頭到尾都察覺不到半分蹤跡。」

  李繼業聞言抬手端起面前茶盞,遙遙向她一敬,以茶代酒,歉疚道。

  「今夜唐突翻窗潛入,無端驚擾娘子,諸多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一番試探與剖白過後,李師師心頭緊繃的戒備終於盡數舒緩,褪去方才驚魂不定的柔弱模樣,重拾京師名妓從容妥帖的分寸氣度。

  她拿起案上小酒盞斟上薄酒,仰頭一飲而盡,又抬手為二人重新滿上,輕聲嘆道。

  「我從未料到,出身隴西大族、身負才名,連遼國使臣都刻意拉攏的李郎君,心中竟存這般惻隱,見廟中孤童便心生不忍。

  我自幼命途漂泊,輾轉浮沉,見過太多被拐入暗窟、求告無門的女子孩童。

  論起這份共情,本該是我替那些困在無憂洞的苦命人,向郎君道一聲謝。」

  李繼業虎目一晃,立時端起杯中酒水一飲而盡,而後抬眼從容笑問道。

  「說來倒是我心中存疑,娘子的本事實在令我心驚。

  層層禁軍巡查都難覓我行蹤,偏生便被娘子接連識破。

  還望師師先生指點一二,此番若是當真要踏入無憂洞,洞中密道交錯、耳目遍布。

  若是再因氣息這類破綻暴露行蹤,怕是非但救不出人,反倒要將自身性命折在暗窟之中。」

  李師師聞言當即遲疑下來,纖指無意識摩挲酒盞邊緣,目光沉沉打量面前男子,幾番猶豫,終究沒有隱瞞,低聲道出根由道。

  「我天生鼻息異於常人,尋常人分辨不出的淡淺異味,於我而言清晰分明。

  方才你身上沾著市井糖葫蘆的焦糖甜香,與宅中御製薰香格格不入,我才早早察覺異樣。」

  李繼業聞言微微一怔,當即緩緩閉上雙目,刻意沉下心神催動【六合聽微】的嗅覺感官細細吸納周遭空氣。

  屋中僅餘下一絲幾近消散的焦糖餘味,尋常人根本無從分辨。

  他緩緩睜眼,看向李師師的目光多了幾分由衷讚嘆道。

  「天生敏銳鼻息,這般得天獨厚的本事,實在難得。尋常人縱使刻意凝神去聞,也絕捕捉不到這般細微氣味。」

  李師師淺淺一笑,眉眼柔和不少道:「只要能幫郎君規避一處隱患,便足矣。」

  「何止是幫,於我而言乃是天大助益。」李繼業含笑應聲,隨即話鋒輕輕一轉,抬眼望向窗外沉落月色道。

  「夜色已然深重,我不便久留,今夜貿然登門,承蒙娘子坦誠解惑,這份人情李某記下了。」

  李師師神色徹底鬆弛,唇角揚起溫婉笑意,順著話頭恭維道

  「郎君言重,不過是些許坊間舊聞,能為郎君分憂,是師師的榮幸。

  天色已晚,我送郎君下去,更為穩妥。」

  說罷她便起身,欲引路相送。

  孰料李繼業腳步驟然頓住,抬手指了指方才打開又扣合的木窗,低聲笑道。

  「萬萬不可。今夜我翻窗而入之事若是傳揚出去,於娘子名聲、於官家面前都多有非議,惹人揣測閒話。

  既然在下自窗而來,便當自窗離去,不留半分門路痕跡,方能保全娘子。」

  李師師聞言又是一番誇讚,眼底緊繃盡數散去,神色愈發鬆弛坦然道。

  「郎君思慮周全,處處為我顧及,實在難得。」

  李繼業微微拱手行了一禮,轉身抬手推開木窗,晚風裹挾月色湧入屋內,他側身便要翻躍窗台。

  動作半懸之際,陡然像是想起一樁小事。他扶著窗沿回頭,語氣隨意淡然,隨口一問道。

  「對了,若我要進無憂洞尋蹤,該找誰引路?」

  「牛……」

  一個字堪堪出口,李師師臉上溫和笑意瞬間僵住。

  她望著半蹲在窗台、一身月色的人影,話音戛然而止,久久沉默無言。

  李繼業乾脆整個人蹲坐於窗台之上,清輝鋪滿他半邊肩頭,靜靜看向屋內神色凝固的女子。

  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瞭然的笑意,緩緩出聲,一語道破內里盤算道。

  「如此看來,我想踏入無憂洞救人是假。李娘子關心廟前孤童,也不見得為真。

  盼著有人進入無憂洞搭救的,是另有其人啊。」

  一室寂然。

  李師師抬眸,一雙春水般蘊著萬千心事的眸子遙遙迎上他的視線。

  檐外,一輪冷月孤懸墨藍天幕。

  方才喧囂翻湧的夏夜晚風,不知何時悄然歇止。

  窗台上。一雙虎目沉凝,如深山寒潭。

  窗台下。一雙春眸瀲灩,似靜水殘燈。

  ——這一刻,隔在兩人之間的,已唯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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