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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月色下的交易。」

2026-08-31 12:22:0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居所之中

  相比於先前隔紗窗遙遙揣測的生疏戒備,再到同桌共飲、彼此揣著幾分共情悲憫的相敬如賓。

  此刻窗下的女子,不再是那個受驚怯懦,只求安穩脫身的風塵歌姬。

  窗台之上的男子,也褪去了那層溫文謙和,笨拙有禮的世家郎君模樣。

  一個借大義而行,一個以慈悲為餌,誰也不比誰乾淨。

  如此微妙的沉默下,終究是李師師,先撐不住這份對峙,周身氣質褪去方才緊繃的鋒芒,化作一片恬靜清冷,輕聲嘆道。

  「郎君深夜不告而入,我未曾聲張半句,反倒幫你遮掩蹤跡。

  先前你身陷危局,我明知無憂洞兇險萬分,依舊將秘聞悉數告知。這般相待,郎君反倒像是心存怪罪,處處揣測算計我?」

  李繼業沒有急於辯駁,坦然頷首,主動將話頭攬下道。

  「原來是李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下先前暗自揣度,還以為師師娘子是打算假意吐露線索,引我一步步扎進無憂洞這潭渾水。

  待我深陷糾纏、進退不得,你在暗處靜觀,確認我本事、心智足以替你了結事端之後。

  或是事後施以恩情要挾,或是暗中步步誘導,借我的手,替你辦成心頭要事。」

  這番直白剖白落地,李師師交疊放在身前的十指驟然用力收緊。

  李繼業看在眼裡,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道。

  「既然娘子並無這般心思,便是李某多慮,妄自揣測。錯怪師師娘子了。

  

  如此夜深不便久留,李某就此告辭。」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微微前傾,預備翻窗離去。

  眼見對方當真要抽身走遠,自己再無迂迴餘地,李師師再也按捺不住,急忙開口喚住道。

  「郎君留步。」

  李繼業腳步頓住,背影朝著窗外月色,並未回頭。

  李師師長長一聲輕嘆,心知心底那點隱晦算計已然被對方看破,再遮掩已是徒勞,只得低聲問道。

  「不知我何處行事露出破綻,被郎君早早看穿心思?」

  李繼業虎目微轉,回身抬手指向桌案上那本《京洛雜聞》。

  李師師順著他指尖望去,目光落在冊頁夾著的那片花箋書籤上,先是一怔。

  隨即緩緩閉上雙眼,萬般心思盡數被戳破。

  李繼業緩聲開口道:「人總會下意識忽略,早已習以為常的小事。

  娘子翻看此書時,獨獨以花瓣標記這一頁記述。可見在我登門之前,你便早已反覆研讀無憂洞的底細,心念此事許久了。」

  李師師慢慢睜開眼,語氣帶著一絲無力道。

  「所以從那時起,郎君心中便已起疑,後來所有問話試探,不過是在掂量我究竟知曉多少內情?」

  李繼業縱身從窗台躍回屋內,緩步繞開李師師,徑直走回方才落座的茶案旁,端起微涼的茶盞輕笑道。

  「正是。」

  李師師遲疑片刻,亦移步上前,執起銀壺為杯中添酒續茶,輕聲發問道。

  「倘若我方才始終閉口不認,郎君又打算如何?」

  李繼業接過斟滿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嗤笑搖頭道:「李某不比開封府衙斷案。

  行事,從不需要證據。」

  李師師聞言先是一愣,片刻後竟忍不住掩唇輕笑,眉眼間緊繃的鬱結散了大半道。

  「郎君所言極是。」

  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綿里藏針的譏諷道。

  「只是可惜郎君七竅玲瓏心,滿腹籌謀,全都用在了我一介弱女子身上。

  堂堂隴西李氏門第出身,竟還拿廟前孩童一事誆騙於我。」

  李繼業神色悠然,指尖摩挲杯沿,淡淡回道。

  「李某可從未說過那名孩童是被無憂洞擄走。從頭到尾,只是閉口不語,未曾妄言半句假話。」

  李師師心頭猛地一震,細細回想當時場景,確是如此。

  她素來心思縝密冠絕汴京,此刻才幡然醒悟,從最開始的閒談,此人便在不動聲色設下圈套


  沒有刻意說謊,卻句句留白誘導自己腦補全盤故事!

  她一時面色幾分難看,幾番言語交鋒,始終落不下上風,索性斂去鋒芒,閉眼輕嘆,放下所有逞強道。

  「沒錯,我確實一直在暗中搜集無憂洞的各類消息。」

  李繼業面色波瀾不起,抬手提起酒壺,反過來為李師師杯中添滿酒水。

  李師師緩緩睜眼,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望著杯中晃動的酒影,緩緩道出自己的身世道。

  「我本名王師師,本就是汴京開封本地人。父親王寅,是汴京東二廂永慶坊染衣局的匠人。

  我尚在襁褓時,生母難產離世,父親只能以豆漿將我養大。

  汴京當地素有習俗,幼童寄名佛寺祈福避災,我三歲被送入寶光寺,寺中老僧抬手撫我頭頂,我當即止啼安靜。

  佛門弟子常以『師』為稱,師師二字,便是這般來的。」

  她話音稍頓,舊事翻湧心頭:「四歲那年,父親為官府織造布匹延誤工期,被判入獄,最終病死牢中。

  我就此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被娼戶老鴇李蘊收養,自此改姓李氏,喚作師師。

  李姥悉心教我琴棋書畫、歌舞填詞,將我教養長大。

  學藝那些年歲里,我結識一位故人,二人朝夕相伴,撫琴唱曲,心意相通。

  只是後來她技藝出眾,被富商大戶看中,買去揚州當作瘦馬精心圈養。

  自此你我一南一北,斷了音訊,再無相見之日。」

  李繼業安靜執壺,時不時為她續上杯中酒液,不曾打斷。

  李師師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眉眼間喜憂摻半道。

  「前些時日,忽然有流言傳入我耳中。說與故人一同被買走的,還有她一襁褓中的小妹。

  那小妹因年紀尚小,未被李姥一同賣出,留養在坊間。

  可那孩子漸漸長大,容貌生得太過惹眼,終究還是被轉手賣到坊間,取了花名阿鸞。

  我得知消息後,立刻遣人出資想要將孩子贖回,可次次都慢人一步,對方早已再次轉賣流轉。

  我多方托人打點尋訪,一路追查……最後隊伍卻在流民隊伍之中,恰逢災荒動亂,人群衝散,徹底沒了下落。

  我本以為此生再也尋不到這孩子,直至近日,才零星聽聞風聲,阿鸞許是落入了環城御溝之下的無憂洞中。」

  李繼業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中肯的讚嘆道。

  「原來娘子連日費心打探、步步籌謀,竟是為了兌現舊年情誼,保全故人遺孤,這般重情念舊,實屬難得。」

  李師師當即起身,親手執壺斟滿一杯酒,雙手捧著酒杯遞至李繼業身前,眉眼褪去所有算計防備,只剩幾分懇切柔弱道。

  「先前我摸不清郎君心性來路,不敢貿然托人相求,只想著暗中觀察你的行事手段。

  若你果是胸襟磊落的豪傑,我便暗中搭手相助,再坦誠原委,懇請你出手搭救阿鸞。

  如今幾番交鋒,方知是我自作聰明,以小女子狹隘心思揣測郎君胸襟。

  諸多算計冒犯,還望李郎君大人有大量,不要與我計較。」

  李繼業聞言心思瞬息百轉,唇角漫開一抹淺淡涼薄笑意。

  他抬手,修長食指輕輕搭在杯沿之上,微微向下一壓,將遞來的酒杯輕輕推退半寸,並未接下。搖頭道。

  「並非李某不願出手相助。實不相瞞,我與這無憂洞本就另有一段牽扯隱情。

  若是別處尋常禍事,我尚可順手留意一二,甚至一口應下。

  只是師師娘子心中應當比誰都清楚,無憂洞地底兇險至極。

  今日李某若是飲下這杯酒,便是要我麾下弟兄,為了一樁旁人舊事踏入死地,賭上性命。

  這般買賣。李某,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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