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師面色驟然一緊,語聲帶著幾分急迫的激將道。
「難道敢在通天門下戲耍遼國使臣的李郎君,反倒懼怕這腌臢暗窟之中的亡命匪寇不成?」
李繼業聞言只是笑著緩緩搖頭道:「並非膽怯,師師娘子不必這般激我。
師師先生名動京師,就連官家逢佳節也願意移步前來探望。
能被娘子輾轉尋訪、不惜多方打點追索的少女,姿色想來定然不遜於娘子分毫。
這般一等一的絕色美人,落入地底窟穴,便是權財交易最貴重的籌碼。俗話說奪人錢財猶如殺人父母。
師師娘子要李某孤身闖入這魔窟,干殺人「父母」的勾當。
這……」
李師師面色沉沉一落。
——她心中何嘗不懂其中利害。這般容貌的少女落在無憂洞,本身就是天大禍患。
若是地底之人察覺她一直在搜尋阿鸞,反而會拿孩子作為拿捏她的把柄,令阿鸞墜入更深無間地獄。
可聽出李繼業話語末尾沉甸甸的為難尾音,她也心知,今夜這一場意外相逢,自己原本期盼的機緣恐怕要全盤落空。
她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軟語哀求。
李繼業虎目微光一晃,尾音陡然一轉,笑意漫上唇角道。
「……就是另外的價錢~」
李師師一時怔住,滿眼困惑道:「什麼?」
李繼業故作訝異,抬手指了指她手中捧著的酒杯道。
「這般九死一生的大事,放眼整個汴京,除我之外,娘子還能尋到第二個人嗎?
如此兇險的買賣,自然不能只值一杯薄酒吧?」
巨大的驚喜陡然砸落,李師師神色瞬間激動不已,全然沒有料到事態竟會峰迴路轉。她連忙用力點頭道。
「郎君放心!無論金銀財帛,還是市井門路;無論是詩酒雅集之上為郎君揚名造勢。甚至御前陛下面前,為師郎進言張目。
但凡師師力所能及,絕無半句推脫!」
李繼業聞言輕笑,則緩緩豎起一根手指。
李師師神色猛地一僵,目光凝在那根指向自己的指尖。心底一陣寒涼掠過——果然,世間男子儘是一丘之貉。
她眸光沉沉,深吸一口氣,貝齒輕輕咬住柔軟唇瓣,低聲準備妥協道。
「好,我可以……」
「一百件全甲。」兩句話幾乎同一時刻脫口而出。
「什麼?」二人皆是一愣。
李師師哪裡還顧得上方才誤會而生出的羞怯,一手端著酒盞,一手指著李繼業那根食指,目瞪口呆道。
「一百件,全甲?」
李繼業神色坦然,緩緩開口道:「李某自青州出發,輾轉山東、河北兩地。
一路所見妖道惡匪數不勝數,深知江湖草莽魚龍混雜。」
他話語微微一頓,目光垂向腳下地面,虎目半瞌道。
「可普天之下,又哪裡比得上百萬雄城汴京腳下的無憂洞,藏龍臥虎?
何況我僅僅一個武翼郎,實權微薄,只剩一頂隴西李氏落魄子弟的名頭撐場面。
這無憂洞能盤踞百年,歷任府尹想要清剿都束手無策,背後必然糾纏權貴盤根錯節。
我若是只憑著隨身腰刀短刃孤身深入,行蹤轉瞬便會敗露。一旦對上層層權貴勢力,何以抗衡?
可若是手底下無兵無甲,就這般貿然橫闖無憂洞……」
李繼業隨意搖了搖頭,語氣漫不經心卻字字沉重道。
「無異於一條無鱗蛇,妄想鎮壓盤踞此地百年的地頭龍。」
——圖窮匕見!他在察覺李師師有貓膩的瞬間,便盯上了她。
此時此刻,有什麼比李師師作為遮掩更方便的呢?
利益之爭,不是讓出來的,是只能以一方把氣咽下去為代價的。
要麼死了咽氣,要麼忍氣吞聲。
故而他急需一個人脈廣博、消息靈通、能承接隱秘資源的「地頭蛇」充當後勤。
從慕容貴妃處知道有汴京利益團體時,他只能用一用柴家,最多讓慕容家打一打輔助。
可就在剛剛,一個完美符合的人物,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
李師師聞言張了張嘴,一時竟尋不出話語應答。
——迎來送往、人心算計、風月周旋,她爛熟於心。可軍械甲兵之事,恰恰是她最大的短板。
她思慮許久,面露難色,低聲道:「甲冑、弓弩乃是開封府一等重禁之物!
就算罷官武臣,也只敢零星寄存我坊中一兩件。多藏一件,一旦事發便是絞罪,牽連整條鎮安坊上下!
更何況整整一百領甲冑,我區區一個青樓女子,又從何處籌措得來?」
——私藏甲一領、弩三張流二千里;甲三領、弩五張絞刑。她心裡飛快地算著那個數字,越算越覺得心驚。
李繼業反倒為她添酒,動作從容,酒線入杯無聲。淡淡一笑道:「師師娘子大可寬心。我所要並非通體厚重鐵甲。
護胸為鐵,其餘輔以皮甲便可。地底多暗道暗河,厚重全甲反倒拖累行動,徒增險境。」
不待想要出言辯駁的李師師開口,李繼業抬眼,虎目灼灼帶笑,補上一句道。
「再者,甲冑貨源自有李某渠道,不必娘子費心四處鑽營。只是交接轉運這一環,需要借重娘子門路出面承接。」
李師師眼中疑竇頓生道:「郎君既然自有門路,又何必輾轉經我之手?」
李繼業慢悠悠飲盡杯中殘酒,語聲輕淡卻一針見血道。
「只因李某如今風頭扎眼。萬一事有不諧,怕是城中暗衛、各方眼線盯著的人中,就有李某。
若是師師娘子的人去……」
李師師聞聽腦中轟然一瞬,瞬間通透其中全部算計。
——她有官家私下照拂,尋常官吏不敢無端搜查鎮安坊;身為青樓歌姬,往來賓客繁雜,本就不會被生人過度深究。
久居汴京根基深厚,面孔熟識,不會被視作外來可疑之人。
退一萬步,倘若李繼業行事出了紕漏鬧出大亂,對外二人本就素無深交。
誰能料到一名隴西李氏外來子弟,天貺佳節先拜見慕容貴妃,躲避天子儀仗藏身她宅中,又在官家駕臨過後,私下與青樓女子密談?
即便事後尋到一星半點蛛絲馬跡:大相國寺與慕容貴妃相見乃是明面上的外臣拜會。這種不能擺在檯面上的私下交易,誰敢公然深挖?
再萬萬一,真有人頭鐵追查到底——皇帝就在慕容貴妃身邊,且之後皇帝還去私會青樓女子!
身為九五之尊的決斷者,又怎會允許這場追查持續下去,把自己也拖入風波之中?
……那豈不是把自己,也漏出來了嘛!
…
萬千念頭翻湧,李師師抬眼靜靜看向面前從容運籌的男子。
一時間,她竟分辨不清,今夜這場月下登門,究竟是一場偶然的相逢。還是一場自始至終,蓄意為之的布局。
只是心底牽掛著地底生死未卜的阿鸞,她終究輕輕一聲嘆息道。
「不知李郎君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