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三十。
子時已至。
錄事巷外,夜色浸骨,四下清冷靜寂。
「咚——!!」
更梆沉響穿透長街,打更人拖沓的吆喝遙遙盪來,落進空巷:
「子時二更——天乾物燥——!」
聲聲更鳴襯得此處愈發幽寂。
一街之隔,大相國寺依舊琉璃映火、燈火連綿,梵燈萬盞亮如白晝,
車馬聲、人聲、絲竹聲隔著好幾條街飄來,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歡笑,像是這座城永遠不會徹底睡去。
一邊佛火煌煌,一邊風月清冷,咫尺之遙,卻是兩重天地。
「咚。」一聲落腳聲碾碎夜色。李繼業立在巷口,隨意抬眼四望。
暗處微動。
承業、陳雄兩道人影,帶著數名暗衛,自四方濃陰里無聲脫出,齊齊躬身。
李繼業面色平淡,語聲沉定,直接下令道:「情況生變,即刻四級警戒戰備。
陳雄,你帶人原地駐守李師師居所整片街巷。寅時之前,但凡有人擅自出入,一律先擒後審。
此地戰備即刻拉升為三級臨戰待命。然後第一時間報我。
稍後我會令時遷調夜鷂子小隊,前來接管布防。」
陳雄、承業二人面色齊齊驟變。
——今夜大哥入城,本意只是收尾慕容貴妃一事,撫平朝堂風波。
誰料短短半宿輾轉,局勢竟直接拉升到戰時戒備的地步。
兩人不敢多言,沉首領命。
陳雄魁梧身形一沉,如同巨獸歸影,驟然「塞」入黑暗,瞬間消融無蹤。
李繼業抬眸左右一望。
左手,大相國寺智海院人去樓空,余燈殘火寥落。
右手,鎮安坊居所窗扉半開,夜風穿堂。
他不再多留,帶著承業轉身隱入街巷。
不過數息,踏入鬧市燈火人流,身形一轉,徹底隱匿無蹤。
……
半個時辰後。
汴京柴府,月色閣樓。
靜夜無波。
林沖雙目驟然一睜,眸底精光乍閃。
門口,食安靜立,見他醒得利落,低聲道:「李爺緊急召議會,局勢有變,速下樓。」
林沖默然頷首。
他本就和衣而臥,片刻不敢深眠。
起身望向窗外高懸冷月,唇齒微舔,眼底掠過一絲躁動,抬步而出。
…
大廳之內,燈火通明。
四兒、承業、疤臉兒、卞祥、王川、李明瀾、陳澤、溫必古、宋押官、柴夔明。
謝鍾楊、劉溫、趙方定、劉不為、嚴顯力、黃雄、張聾子……
青州一眾核心骨幹盡聚於此。滿屋皆是能獨當一面的精銳。
或身懷絕技,或悍不畏死,皆是沖陣先登、浴血殺出來的老卒死士。
林沖踏入廳堂的一瞬,心頭微凜——這般全員齊聚的陣仗,絕無小事。
他餘光掃去。廳側角落,時遷正與麾下刮骨刀許襄、剝皮猴鄒平低聲交代要務。
兩人點頭領命,帶著四名形貌尋常的暗探,轉身悄然而去——皆是近日李繼業與時遷親手打磨的摸黑探信好手。
往日遇事慣於隱忍退讓的林沖,此刻眼底難得浮起幾分躁動。
眾人團團圍攏的主位之上,龐春梅正溫婉侍立,替李繼業布食添盞。
今夜他奔走兩處,周旋朝堂風月,茶酒應酬,滴水充飢皆無,此刻方才得空進食。
待食安將最後一批人帶入大廳,龐春梅即刻悄身撤下案上吃食。
滿堂一瞬寂然。
李繼業抬眼,虎目緩緩掃過三十四位核心部屬。
半晌,忽然低低笑起。笑聲初時清淡,隨即漸大,似聽聞一樁極可笑的事情。
眾人摸不著頭腦,隨即紛紛看向承業。被「眾望所歸」的承業立時詢問道。
「大哥?莫非慕容貴妃那邊再生變故?朝堂又有人發難?」
李繼業笑聲驟然一收,指尖輕叩桌案,聲音清泠道。
「恰恰相反。青州大局,已定。」
他虎目微瞌,笑容收斂,徐徐道:「朝堂之上,沒有了蔡太師麾下黨羽和高太尉的圍剿,其餘人大半自然不會強與慕容貴妃不死不休。
朝中剩餘御史喉舌,不成氣候,翻不起大浪。
這半年,叔公坐鎮青州,攜孫翔軟硬兼施、穩吏治、壓鄉紳。
承影、曹猛、玄策三路並出,清剿境內暗流,破家滅門,但凡敢擋路者,盡數肅清。
青州內外,再無掣肘。此番汴京之行,已然圓滿收官。」
承業聽得眉頭愈緊,疑惑道:「既然大局大好,那大哥為何連夜召全員戰備議會?」
滿堂人心皆是一沉。
眾人皆知——真正的事,永遠在後半句。
李繼業抬眼望向庭外冷月,輕嘆一聲道:「人算終有窮盡,天算從不留人。
我刻意蟄伏青州、斂鋒藏銳,就是不想過早入局汴京,被大勢盯上而群狼覬覦。
可到頭來——我們安分守己,卻偏偏,擋了別人的路。」
「嗡!」
一語落地。
滿堂三十四人,周身氣息齊齊一變。
無數浴血沉澱的凶煞之氣瞬間填滿整座廳堂,氣壓驟沉。
承業目露凶光,踏步沉聲道:「大哥!到底是誰!誰敢擋我青州之路!」
此言一出,林沖不由微微側目看向他。而眾人目光則齊聚主位。
李繼業垂眸,隨即緩緩抬手,指尖輕輕一點地面。
滿堂一愣,盡數低頭看向腳下青磚,茫然不解。
唯有一側的王川眸光猛地一晃,似有所悟,上前開口道。
「在下近日混跡汴京詩會,刻意打探風土隱秘,倒是聽聞一樁汴梁獨有的舊秘。
汴京與天下諸城不同。
城下壓著數代舊城、唐時古汴,層層疊疊,廢窖殘壕遍地交錯。
本朝立國,重修環城御溝,磚石砌築,主幹極深極廣,可容人躬身穿行。
每逢暴雨黃河漲水,全憑這地底溝渠泄洪,官府永遠不敢徹底封死。
自景祐三年始,流民、逃卒、負罪亡命,暗中鑿通溝壁,連通前朝古穴。
百年之間,日積月累,造出無數官冊無載的夾層暗竇。
無稅、無役、無官、無拘。
亡命之徒趨之若鶩,私下號此地——無憂洞。
汴京歷年失蹤孩童、被誘女子、流落弱戶,十之八九,皆幽囚於地底乾燥暗窟之中。
只要世間還有走投無路之人,這無憂洞,便永無斷絕之日。」
話音落,滿堂寂靜。
溫必古卻下意識疑惑道:「你去詩會,淨打聽這些陰穢野聞?」
王川微窘,正色道:「我輩客卿謀士,入一地,便須知一地山川、一地暗流、一地人情、一地隱秘。
觀權貴、察風土、辨明暗、識利弊,本就是分內之責。不然何以輔佐郎君預判先機?」
他轉頭反問溫必古道:「那溫兄近日遊走市井,又是查探何物?」
溫必古臉色微紅,眼神飄忽道:「我、我自是替李爺尋訪市井遺賢、落魄人才……」
王川聞言頓時面露愧色,拱手贊道:「是我狹隘。溫兄所思,方是大局。」
一旁的承業卻粗人直思,皺眉不解道:「我青州在山東,他地底在汴京。井水不犯河水,他們如何擋得了我們的路?」
卞祥、四兒二人眉頭同時蹙起,隱隱抓到關鍵。
李繼業再度開口,緩緩重複王川那句致命結語道。
「只要汴京還有走投無路之人,這地下巢穴,便永無斷絕之日。」
就這一句。
李明瀾最先豁然開朗,脫口而出道:「是流民!」
滿堂眾人瞬間恍然。
王川後知後覺,重重點頭,眼底徹底清明道。
「沒錯!確實是流民。天底下,有比他們還走投無路的人嗎?
只是人有知見障,未想到這汴京地下走投無路的人,卻是全天下走投無路的人罷了。
我們穩青州、清匪患、安流民、絕亂源。
我們斷了天下流民的來路,他們地底,便視我們為死敵。
原來……
我們擋的,是整座天下潰民的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