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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虎寐天明」。

2026-08-31 12:22:21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李繼業聞言緩緩點頭,四望環顧一眼,聲音沉定落地道。

  「正是如此。地底這群勢力,或是被重金買通喉舌,或是背後權貴暗中發力,一紙狀書遞入御史台。

  參劾慕容彥達擅自收容聚集災民、私蓄人口,暗藏不軌。

  我們一路收攏流民,斷了他們的活路,他們便反過來斷我們的根基。」

  承業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神色,喃喃道:「所以……我們是救人救得太多,反倒被這幫東西記恨上了?」

  疤臉兒嗤笑一聲道:「擋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我們拿出錢糧安頓多少流民,這些趴在枯骨上吃肉飲血的匪盜,憑空損失的利錢怕是十倍不止。」

  承業怔了怔,心底默默復盤一路帳目,低聲粗算道。

  「我們一路走來,罰惡紳、破私宅,清算贓銀零碎湊在一處,怕是有……四五十萬貫上下!」

  他雙目驟然睜大,聲音都拔高几分道:「這般算來,他們實打實損失的買賣,怕是有四五百萬貫!!!」

  話音落下,廳堂之內此起彼伏響起倒吸冷氣之聲。

  ——縱然滿屋之人皆是刀口舔血、敢提刀追猛虎的狠角色,四五百萬貫這個數字依舊重得壓人。

  他們這些外出公幹的「背嵬」、「效節」騎卒,頂著精銳身份,月俸也不過十貫。這還是百人全員比照普通武官的規制。

  若加上先登斬首,也不過上浮三四十貫,已經比得上西軍核心軍官的待遇了。

  即便這樣還不算在青州按「績效」額外發放的補貼和田地份額。

  否則,即使李爺再是無雙無對,他們也沒必要火急火燎地跟著李爺血海踏浪、刀口舔血。

  可這筆數字擺在眼前,四五百萬貫,足夠供養四五十萬個他們這樣的精銳整整一月!

  即便是一眾凶神,身上洶湧的氣勢也驟然一泄。

  這一刻他們竟隱隱能共情地底那幫匪類——倘若憑空丟了這般潑天富貴,換作是他們,恐怕早就抄起兵刃,自汴京一路殺往青州火併!!

  眾人各懷洶湧心思,廳中一時安靜。半晌,承業若有所思,低聲吐出一句道。

  「那他們……該是積攢了多少錢財?」

  這一句話砸落,滿堂呼吸又驟然急促,比先前更甚!!!

  不少人雙目泛紅,眼底翻湧著燥熱貪念。

  就連素來沉穩自持的王川與卞祥,喉間也是微微滾動,口乾舌燥。

  

  之前擔生辰綱二十萬貫,已是足以夯實整條青州商路的滔天橫財!

  無憂洞僅僅流失半年流民生意,便預估損失四五百萬貫。

  就算其中有水份誇大,存續百年的地底巢穴,內里囤積的財富又該何等駭人?

  就連李繼業聽聞此言,心頭也是猛地一震。

  ——今夜輾轉周旋,九曲十八彎:

  夜會慕容貴妃,窺見天子暗藏的試探;察覺暗中針對青州另有幕後黑手。

  又以身涉險試探禁軍守備格局;被李師師嗅出蹤跡,巧借顛倒因果說辭遮掩本心;方才敲定從李師師手中籌措地底物資。

  一路心神耗竭,他心中原本只將此事看作青州根基,與汴京地下無憂洞圍繞流民產生的利益死局。

  倘若不是此刻被承業一語點破,他竟沒能第一時間想通透——

  藏在天下最富庶城池腳下,經營百年不見天光的黑暗巢穴,手中握著何等無可匹敵的黑金!

  生辰綱算個屁啊!

  即便是自認為「錢都存在別人家裡」的李繼業,此刻胸口都壓抑不住地起伏。

  他虎目生光,環視眼前一群同樣炙熱、癲狂、戰意傲然的騎卒,目光最後落在承業臉上,十分讚嘆道。

  「都言我弟愚拙性憨,今日一言卻是大智若愚。

  世人只見刀光劍影,你卻一眼看見了那堆金銀埋在哪裡。」

  其他人聞言立時轟然笑了出來,歡快而熱烈,笑聲在廳堂里迴蕩。

  承業得意地環顧四周,尤其眉飛色舞地瞥了一眼身側的四兒。像是在說「怎麼樣,我也有今天」。

  李繼業望著這股蒸騰而起的悍勇氣勢,原本預備好一長篇權衡利弊、講明兇險的動員說辭,此刻全然作廢。


  眼下這群弟兄,根本無需他鼓舞——說到底不過江湖底層默認的法則:黑吃黑。

  要不是相信李爺,和自己委實幹不過對方,他們怕是都已經開始滿地找鑽下去的洞了!

  李繼業不再出聲,虎目緩緩環視全場,自四兒、承業、卞祥、疤臉兒……一路落到末位的柴夔明。

  躁動不安的場面立時安靜下來,可其中的殺氣卻越發濃厚,似要從眾人身上滲透出味來。

  廳堂鴉雀無聲,只有檐角的銅鈴在風裡輕輕響了一聲。

  李繼業見狀,沉聲道出第一道指令:「地底行動所需物資,我已然托人著手預備。

  四兒。」

  四兒聞聲身子微微一轉,挺胸昂首傲然挺立。

  ——他不在意錢財,可他在乎方才被承業比下去。

  李繼業身子微微前探,四兒立刻俯身附耳。低沉語聲只有二人聽聞。

  「你明日帶王川去面見慕容貴妃,傳我話,求取百副甲冑——護胸用鐵,其餘配皮甲即可。

  隨後你再尋李師師,調度人手承接轉運。

  你只需從中搭橋,不必親自交接,但所有經手之人,一舉一動,必須置於你的監視之下。

  百副甲冑乃是禁物,人心貪懼難測,最容易生出禍端。此事干係重大,我只能託付給你。」

  四兒垂眸看向地面,沉聲道:「四兒明白。」

  李繼業抬手輕拍他肩頭,抬眼面向眾人,朗聲一笑道。

  「你們知曉我的性子,醜話當先說在前頭。我自信與諸位同生共死、甘苦與共。

  但汴京不同於山中匪寨,此處步步生死,變數未必盡在我掌控之中。

  萬一有弟兄失手遭擒,或是旁人拋出別樣活路,一人動搖,便會拖累滿隊手足。

  自此刻起,哪怕夜間如廁,也須三人成行,十人為一小隊,不許單獨行動。」

  眾人齊齊頷首,聲浪整齊道:「明白!」

  李繼業抬手輕輕一壓,並未解釋方才密囑四兒的內情,目光轉向柴夔明,吩咐道。

  「台面之上的事務,總得有人主持。夔明,你帶著溫必古,對接高太尉那邊商議倉庫、器物置換與商路盟約。

  凡事你與溫先生,共商決斷即可。」




  ——他自認不過一個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

  李繼業淺笑道:「你出身柴氏勛貴,眼界見識俱全,懂人情周旋,通曉宴飲玩樂之道,這便是獨當一面的本事。

  你兄長替我鎮守滄州,勾連北方遼國,你一路隨我奔波至今,難道甘心只作旁人身後的閒人,蹉跎時日?」

  柴夔明面上一僵,指尖微微發顫,低聲道:「好。夔明自知本事淺薄,大小事務,必定事事請教溫先生。」

  一旁溫必古連忙拱手,口中連稱不敢當。

  李繼業一笑,視線落向疤臉兒。

  疤臉兒咧嘴嬉笑道:「爺,但憑吩咐。」

  李繼業頭顱微側,疤臉兒立刻快步上前附耳。

  李繼業低聲吩咐:「先前布置的安全屋照舊留存。

  你依往日規矩,把整座汴京城摸得通透。

  我要完整城防街巷詳圖,再額外籌備一百處備用安全屋。此事事關全局,你帶李明瀾同去。」

  話音落,他輕輕一拍疤臉兒肩頭。

  疤臉兒眼底微微發熱——他不知四兒領受何等密令,但心知自己這份擔子分量必然更重!

  「李爺放心。」

  他緩緩站直身子,不動聲色瞥了李明瀾一眼。

  李明瀾瞬間懂了李繼業用人一正一副的章法,垂眸不語,心底卻澎湃激盪。

  ——在場之中,他亦是少數看淡金銀、一心渴求功業聲名之人。

  李繼業目光掠過承業數人,接連點名分派道:「時遷,你先與宋押官交割事務。宋押官帶張聾子監視王慶動向。

  時遷,你同承業、卞祥、食安、還有交接回來的陳雄隨我行動,天亮之後,伺機行事。」

  話音未落,林沖陡然出聲道:「還有我。」


  李繼業虎目微斜,掃過他腹側舊傷。

  林沖立刻抱拳躬身,語聲沉穩道:「李爺刀法分寸通玄,皮肉創口之外,臟器分毫未損。些許皮肉傷痛,如今早已無礙。」

  李繼業凝神思索數息,終是緩緩點頭應允。

  林沖面上當即掠過一絲喜色,周身沉鬱氣勢悄然一變。

  李繼業抬眼看向滿堂眾人,朗聲笑道:「其餘弟兄,我知曉這幾日筋骨難免鬆散。

  如今大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李某不願諸位一路浴血、手足俱全。

  卻被我留在汴京地底,永無天日。」

  眾人不見半分懼色,此起彼伏響起爽朗笑聲道:「李爺儘管放心!區區地底腌臢鼠輩,怎敵得過我們這班踏平地面的漢子!」

  喧囂此起彼伏,意氣飛揚。

  李繼業抬手一揮。

  眾人知曉他今夜周旋整夜心神俱疲,天亮尚有大事,在四兒、疤臉兒示意下,有序退出大廳。

  廳堂之內火燭一盞盞被悄然進來的龐春梅熄滅。

  她靜立暗處,默默守候。

  李繼業趁著天光破曉前僅剩的片刻安寧,閉目蓄養精神。

  只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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