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亡三一。
馬行街內,近午。
汴京正午煙火蒸騰。
日頭正好,明晃晃地懸在當空。
兩側的鋪子都撐起了遮陽的竹簾,簾影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被風一吹,便晃晃悠悠地動。
對麵茶棚里,幾個閒漢圍著一張矮桌說笑,桌上擱著一碟黃豆、一壺濁酒。偶爾有人拍一下桌子,驚起邊上幾隻麻雀。
炊餅鋪的熱氣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和路邊馬糞的騷味攪在一起。散不開。
一道人影倏忽游弋其間——時遷一身短打利落窄衫,腰束細索,褲腳緊扎。
他步履輕得不沾塵埃,在人流縫隙里流轉穿梭,如同水中游魚。往來行人竟無一人與他撞肩擦肘,仿佛身前自有空隙退讓。
一溜煙,他閃身踏入臨街酒樓,拾階輕快連上三層,直奔對街視野無遮的雅間。
時遷伏至窗前人身後,深深彎腰,唇湊耳畔,壓著喜色低語道。
「李爺,那牛二,終於尋著蹤跡了。」
——整整一日,牛二蹤影全無。鄰里街坊只說這廝素來無定處,許是又在哪處窯子旁的暗渠里宿醉酣眠。
今日已是預備尋他問話的第二日。倒也正好,給了李繼業一眾養精蓄銳,休整一日。
他語聲淡沉,徑直問道:「在哪?」
時遷立刻回話道:「天漢州橋下。」
李繼業緩緩起身。
屋內周遭蟄伏數人聞聲同步立起。時遷轉身頭前引路。
剛走下酒樓樓梯不多時,卞祥、承業、食安、林沖、陳雄數隊人手自街巷四方緩緩匯攏。
每個人衣著形貌都略略改換修飾,鬢髮、短褐、腰袋各不相同。
若非心底熟記面貌,就算前幾日有過一面之緣,隔上兩日也難以真切辨認。
十數人聚而不堆,鬆散錯落,朝著天漢州橋方向漫涌而去。
……
天漢州橋下。
「快躲!大蟲來了!!」
一聲驚呼炸開人流。
百姓如同潮水般向兩側閃開,來不及撤走的攤販慌忙縮在櫃檯底下,眼不見為淨。
萬眾避讓之間,一道腌臢身影左搖右晃緩步而來。
依稀能看出人形,模樣卻似鬼非鬼。軀幹疙疙瘩瘩如同歪扭老樹虬根,渾身散發腐朽酸臭,像一截泡爛朽透的枯樁。
他袒胸露懷,皮肉肥厚僵結,覆著一層乾澀粗硬老皮,活似沙魚糙鱗。
滿頭捲髮打結,糊滿泥垢塵土。行走時,身上還飄來一縷發酵爛蘋果的酸餿氣息。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沒毛大蟲牛二見狀,非但不惱,反倒臉上漾開幾分得意。
他抬手在胸口粗硬老皮上來回摩挲,鼻尖貪婪嗅著方才四散奔逃女子遺落的胭脂粉香,一臉陶醉。
腳步不停,他隨手從街邊竹筐里撈起一把油亮糖炒栗子,狠狠一咬。
「咔噠!」
下一刻他猛地皺眉,一口殘渣狠狠啐在青石板上。
看也不看小販,手裡剩下一把栗子劈頭蓋臉朝著小販臉面狠狠砸過去。
小販慌忙抬手遮擋。
牛二上前一步,橫著眼,唾沫星子直噴人臉罵道。
「你這黑心貨!栗子核硬得硌疼老子牙!賠我二十文湯藥錢!」
小販急得連連擺手道:「好漢!粟子本就有核,天底下哪家炒栗子沒有硬芯!」
牛二一拳擂在攤板,震得竹筒器皿哐當作響,喝罵道。
「那是你的事!硌了我的牙,便該你賠錢!」
旁邊擺攤的何二哥見狀連忙上前,一把拉住急得眼眶發紅的小販,湊近低聲勸道。
「跟這渾潑皮斗不值得,他光棍一條無牽無掛,你家中還有老母要養活。」
話音未落,他伸手一抹,十五文銅錢落進牛二攤開的手掌,陪著笑拱手道。
「家裡晚輩剛入行擺攤,沒見過世面。多謝牛哥哥肯來試味,這點小錢權當給哥哥潤口。」
牛二手掌一搓,銅錢盡數揣進懷裡,騰出一隻手重重拍了拍何二哥肩頭,咧嘴大笑道。
「還是你懂事!看在你的面子上,今日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轉頭又狠狠瞪向小販,罵道:「下次仔細些!」
說罷轉身就要走,眼角忽然一亮,直指前方一個慌忙的身影厲聲喝道。
「站住!」
大步追了上去。
何二哥嫌惡地抬手撣了撣方才被牛二拍過的肩頭。一旁小販中遞過二十文錢。
他抬眼,聲音低啞道:「是我遭的禍事,怎好連累何二哥出錢。」
何二哥一笑,取出十五文錢,又把剩餘的五文推回他掌心道。
「你今日開張沒掙幾個錢,家裡老母等著奉養,哪裡賠得起。算老哥搭把手,街坊本就該互相照看。」
小販攥住掌心何二哥接濟的五枚錢,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鄭重道謝道。
「記下了,何二哥。」
……
另一邊。
牛二大步追上,一把死死揪住那人衣襟,厲聲大喝道。
「直娘賊,你跑什麼!」
銅匠周匠被攥住衣裳掙脫不得,滿臉苦色道。
「撞見你這般人物,怎能不跑?」
牛二雙眼一瞪,咄咄逼人道:「你若沒做虧心事,撞見我無毛大蟲何故逃竄?老實說!是不是偷了我什麼物件!」
銅匠臉色驟然發白,奮力掙扎道:「我何曾偷你東西!不過是怕你平白搶我家什!」
周遭路人聞聲紛紛交頭接耳,暗暗點頭。
方才人人親眼見他訛栗子小販,誰撞見不躲?只是銅匠身背銅器笨重,躲閃慢了一步。
牛二目光落向銅匠懷裡鼓囊囊的物件,一把狠狠扯了出來。
日光之下,他雙眼驟然放光——雕花紫銅手暖爐,實打實值錢好物!
牛二當即厲聲喝罵道:「好你個賊胚!竟敢偷我的袖爐,還敢說不曾逃跑!」
銅匠急得連連跺腳道:「潑皮無賴!這袖爐是我的!底下刻著先父周老匠的姓氏!」
他翻轉爐底,果然鏨著一個細小【周】字,匠人標記。
牛二一把將紫銅袖爐摟緊懷裡,橫眉瞪眼蠻不講理道。
「好個賊坯!偷到爺爺頭上也就罷了,還敢在我的袖爐上,刻我的姓氏!」
銅匠聽得一怔,茫然反問道:「你不是姓牛嗎?」
牛二得意至極,轉頭朝著四圍路人揚聲宣告道。
「我生父乃是入贅周家!他原本本姓,便是周!」
此言一出,周遭轟然譁然,議論四起。人群里不知誰戲謔高聲喊了一句道。
「大夥仔細瞧瞧爐子底下,莫不是還刻了個『賊』字,說不定是你爺爺入贅的姓氏呢!」
眾人哄堂大笑。
牛二臉色驟凶,一把將銅匠狠狠摜倒在地,瞪著人群嘶吼道。
「是誰!有種站出來!!」
氣勢洶洶,滿街百姓無人敢應聲出頭。
牛二揣緊暖爐轉身便要脫身。
熟料銅匠連滾兩步死死抱住他的腿,嘶吼道。
「還我爐來!」
牛二把紫銅袖爐湊到他眼前晃了晃,嬉皮笑臉道。
「你的爐?
這物件若是你的,你喚它一聲,它答應你麼?死物件不會應聲,那便是無主之物,落到我手裡,便是我的!」
話說完,他轉念掂量此物貴重,這般強奪恐日後惹上重官司,當即自懷中摸出十五文銅錢,一把塞進銅匠衣襟,抬腳狠狠將人蹬翻在地。喝罵道。
「我回家瞧瞧我自家袖爐在不在。若是不在,我定然饒不了你!
若是還在,便算是我花錢買下,湊成對擺著也好看!哈哈哈哈!」
話音落,他大步揚長而去,笑聲囂張。
銅匠還要撲上去追趕,左右路人連忙伸手死死攔下。
有人低聲急勸道:「你跟這潑皮死纏爛打,小心他引你去僻靜暗巷下狠手害你性命!
還不速速去報官,興許還有機會追回器物!」
旁人紛紛附和。言語之間,隱隱暗示這無毛大蟲手上怕是早已沾過人命。
銅匠聽得心底生寒,起身急匆匆就要直奔開封府衙。
身旁路人又一把拽住:先去尋快班弓手值守街口,此刻往返府衙,早沒了人影!
銅匠聞言調轉腳步,慌慌張張奔走。
只餘下一街圍觀百姓,彼此低聲痛罵這地頭潑皮無法無天。
……
人群邊緣之地。
承業望著場中耀武揚威的潑皮,低聲讚嘆般冷笑道。
「好一個大蟲,比真老虎還要豪橫。猛虎當街尚有獵戶敢搏,這廝橫行市井,反倒滿城無人敢惹。」
林沖目光掃過慌忙避讓、敢怒不敢言的來往百姓,語聲沉淡道。
「他本就是一無所有的潑皮光棍,前路無光,了無牽掛。
可這日頭底下,頂著烈日出門做買賣的,誰家身後不是一大家子張嘴等著生計活命?
不敢賭,也賭不起。」
承業眉骨一豎,戾氣翻湧道:「難不成,就任由他這般橫行無忌?」
話音落下,周遭所有人目光齊齊收攏,落向人群中心的李繼業,靜待決斷。
李繼業看完這一出街頭活劇,唇角掠過一絲笑意,轉身徑直往巷外走,頭也不回道。
「今日他偏偏撞上了我們。要說打虎,李某倒是……信手拈來。」
眾人聞言低低一笑,不動聲色四散,各自匯入人流,不留半點扎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