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天漢州橋下柳蔭深處,牛二晃悠著往另一處集市蹭閒。
眼角餘光忽然一晃,地上似有一點金光閃動。他腳步猛地頓住。
好像……是金子?
他先抬腳重重一踩,遮遮掩掩蹲下身,借著懷裡紫銅袖爐擋住旁人視線,悄悄挪開鞋底。
一枚圓滾滾金豆子!
心頭狂喜炸開——世人都說福無雙至,今日偏要雙喜臨門!
他不動聲色飛快掃視左右,往來行人各行其路,並無誰留意此處,又抬眼望向汴河畫舫碼頭。
想來是昨夜宴遊的富貴公子登岸時,不慎遺落在此。
他緩緩直起身,眼珠在青石板地上不停掃動,尋覓更多金光。
……
暗處。
拇指輕輕一彈。
「叮——」
一點金光落地輕響。
牛二下意識循聲轉頭,又是一枚金豆子!果然還有!天大的運氣!
人潮往來之間,他粗魯擠開路人,彎腰飛快攥入掌心。
可再往聲響來處望去,金光卻沒了蹤跡。
他心頭焦灼不已——莫不是被旁人搶先撿走了?心中懊惱:昨夜不該貪酒昏睡,若是守在此處,何至於只撿兩枚!
「叮——!」
日光晃眼,又一聲「亮光」飄來。
牛二仰頭大笑——:哈哈哈!天助我牛二!這下是真發了!
他生怕揣在懷裡弄丟,樂極生悲,當即掀開紫銅袖爐小口,把兩枚金豆子擲了進去。
腳步挪動間,聽見金豆撞擊銅壁清脆響動,腳步都輕快了幾分,急匆匆避開人流,往僻靜窄巷鑽去。
……
暗處。第五枚。
牛二遠遠瞥見那點金光,當即撒開腳狂奔,嘴裡還煩躁嘟囔道。
「該死,怎麼離得越來越遠了。」
話音倏然頓住。
耳邊市井人聲漸漸稀薄,他猛地抬頭,眼前只剩一條無光暗巷——好像……有些不對勁。
心底驟地一跳,他猛然轉身!
一道如山雄壯黑影闊步堵死巷口。砂鍋大小的拳頭不帶半分花哨,裹挾風聲直撲門面!
——「咚!」
悶響炸開。
牛二身子瞬間軟塌,眼前天花亂墜,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
身子尚未落地,食安與卞祥已經快步上前,一人架住一條胳膊,拖拽著消失在巷尾陰影。
承業快步跟上,伸手接住從牛二懷中滑落的紫銅袖爐,倒出裡面五枚金豆子,低聲追問道。
「卞祥哥,你方才那一拳,不會直接把人打死了吧?」
卞祥素來對自家拳力有把握,但此刻掂了掂牛二軟乎乎的身軀,語氣遲疑道。
「應當……不至於,我收了大半力道。」
食安在旁輕笑一聲道:「下次這種差事可不能交給卞祥哥哥。好傢夥,整個人直接打飛出去。」
李繼業指尖摩挲掌心的金豆子,看著一行人聚攏而來,轉身率先往僻靜院落行去。
……
一處鎖閉閒置小院。
「嘩啦——」
一盆冰冷井水兜頭澆下。
牛二猛地從混沌中驚醒。
劇痛席捲頭顱,天旋地轉,腦里嗡嗡作響。昨夜的劣酒?不對!金豆子!
劇痛之下意識驟然回籠,他忍痛慌亂四顧,抬眼一瞬,心臟猛地驟停。
一院凶神惡煞。
身形胖大的食安立在水井邊,細細擦拭一排短刀。陳雄垂臀坐在井沿,低頭慢悠悠磨著刀鋒。
時遷斜斜癱臥老樹樹幹之上,一雙眼冷幽幽瞟下來。林沖斜倚院門木框,沉默如山。
卞祥鐵塔一般,就立在他身側半步之外。
餘下十數人,或倚牆、或席地、或蹲立,形態不一。
在他睜眼剎那,數十道冰冷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牛二渾身寒根直豎,瞬間骨頭都軟了,忙不迭開口討饒,滿口市井江湖套話道。
「諸位好漢!小人牛二,不知何處衝撞了各位!
若是有過節,權當小人是個屁放了!
若是有事吩咐,要錢只管開口,小人但凡有半分推諉,任憑處置!」
承業邁步從院外走入,回頭朝著門外揚聲笑道。
「大哥,他醒了。」
牛二立刻望向門口。
一名眉目朗闊的青衫公子緩步踏入。
一見這般世家公子模樣,牛二心底反倒悄悄鬆了半截——這般金枝玉葉人物,怕是連髒血都嫌污了衣袍,未必下得死手,尚有轉圈餘地。
李繼業緩步走向剛剛起身靠牆的牛二,指尖一彈,打了個清脆響指。
食安手腕一送,一把磨得雪亮的解腕尖刀破空飛來。
李繼業指尖一轉穩穩握住刀身,腳步未曾有半分停頓。
「噗嗤……」
牛二甚至來不及看清動作,只覺冰涼刀鋒刺入皮肉,腹中驟然傳來撕裂劇痛。
李繼業抬手抓起牛二癱軟的手臂,強行按在刀柄上,語聲柔和得近乎溫存道。
「抱緊。刀口堪堪抵著你的臟腑。無論你拔動分毫,只要超過一寸,立刻腸穿肚爛,絕無生機。」
話音落,他手臂一松,緩緩後退兩步,負手而立。
牛二尚陷在巨大茫然之中,聽見這話嚇得死死攥緊刀柄,冷汗剎那間如同泉涌浸透衣衫,血水混著冷汗順著指縫不停滑落。
李繼業負手而立,虎目居高臨下俯瞰他,徑直道:「有人傳信,說我應當來找你。
所以,你有三句話,可以對我說。」
牛二腦子昏沉震盪,恐懼壓垮心神,茫然顫聲反問道。
「不、不是該是好漢您問話嗎?」
李繼業唇角微揚,口中淡淡吐出兩個字道。
「一句。」
死亡懸在頭頂,牛二心臟狂跳,四肢酸軟無力,頭顱陣陣眩暈,雙臂卻不敢松半分腹中尖刀,慌忙嘶吼著吐出一樁道。
「找我?小人知道了!前些日子巷子裡那個婦人!
好漢饒命!是她主動勾搭我上門的!
她家男人窩囊無用,守不住空房。我不過順勢而已,是兩相情願的勾當,算不上什麼天大罪過!」
李繼業沉默不語。
整座小院死寂一片,十幾人沒有一絲聲響,漠然垂眸盯著崩潰的潑皮。
這般說辭輕飄飄,哪裡哄得住眼前這群煞神。
沉悶的氣壓壓得牛二額頭上冷汗滾滾。死亡威脅在前,他心思前所未有地飛轉。
有人說應當來找自己——是了!定然是那件更大的禍事!
牛二面上掠過一絲僥倖,轉瞬又滿心猶豫。
李繼業見狀,微微抬起身前指尖,輕輕往露在外頭的刀柄上,輕輕一彈。
「呃啊……!」劇痛震盪內臟,牛二眼底盛滿極致懼怕,終於壓著破音吐出更重一樁罪孽。
「還有!還有一樁要命的!
前幾日來了個外鄉客商,我引他去暗賭坊,本想抽兩分好處。
誰知道那人手氣邪門,贏了好大一筆銀子。
賭坊的人臉色難看,半文賞錢都沒給我;那客商賺了大錢,也「半點」不肯分我。
我一時心頭起火,在城外僻靜巷子截住他,爭執之下動了手,失手弄死了,屍首隨手拋進一處廢棄土洞。」
空氣死寂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李繼業眼神漠然,又是一記響指,伸手。
第二柄解腕尖刀飛至掌心。手腕微送,快如閃電。
另一側腰腹,又是一刀穩穩刺入。
牛二「熟能生巧」,恐懼之中慌忙伸手,死死抱住腹部之中第二把刀柄,不敢挪動分毫。
雙腿軟得如同爛泥,血液、汗水、淚水、尿液盡數淌落,心理防線徹底崩碎,嘶啞哀嚎道。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饒命、饒命啊!!!!」
李繼業面色不見半分波瀾,柔聲提醒道。
「一句。」
牛二嚇得魂飛魄散。一條人命、一樁姦情,竟然都填不住對方的胃口。
他緊繃的心神徹底碎開,聲音抖得不成腔調。
「還有!還有一樁我不敢往外吐露!
我還記得那遇害客商租住的客店,轉頭我又哄騙他妻子,說她丈夫在賭坊欠下巨債,帶她尋夫。
我把那婦人誘進大相國寺西南、丐幫把守的廢棄水閘口——無……無憂洞!
路上我先玷污了她,之後托洞中人轉手送入鬼窯洞發賣。
昨日我便是忙著奔走這事!既然好漢特意尋我,想來定然是為了此事!
那地下門路我最熟!無憂洞與別處不同,沒有熟人引薦半步也踏不進去!
就算僥倖闖入,暗道盤根錯節,每一個底下人,也只分得一段自己常走的老路。
唯有我,能完整引路!所有對口暗號我全部知曉!
好漢若是肯留我一條性命,我親自領諸位下洞!」
牛二體力不斷流失,卻分毫不敢挪動,雙手牢牢箍住兩柄刀刃維持「兩肋插刀」的姿勢,渾身劇烈顫抖。
死寂籠罩小院。
李繼業虎目微微抬起。
——無論牛二吐出什麼雜七雜八的罪孽,只要口中蹦出無憂洞三個字,便已經足夠。
餘下所有坦白,恰好讓此人深信不疑:自己此番前來,全然是為那被誘入地底的婦人。
不必他多費一句口舌,遮掩自身真正圖謀。
李繼業身子微微前傾,虎目直直對上牛二震顫渙散的瞳孔,嘴角一勾,笑言和藹道。
「你能,幫我找到她嗎?」
牛二聞言,絕境之中乍逢微光。
滿屋凶神的注視之下,他懷裡牢牢抵著腹部的兩柄尖刀,忽然喜極而泣,哽咽連聲道。
「能!小人,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