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之中。
小院之中,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把幾個人影拉得又長又淡。
醜陋斑駁的軀體袒露著,時遷手下麻利地上藥,粗麻布層層纏裹住牛二腹側兩處刀口。
牛二鼻青臉腫,眼角血腫睜不開大半,目光卻不住四下溜轉,打量院中正在整備列裝的一行人。
說是十幾人,人數不多,此刻看去卻如蓄勢猛獸。
人人內襯鞣製皮甲,小腿牢牢捆緊綁腿,腕間纏緊防滑護腕。
腰後斜插短柄手斧,靴筒暗藏鋒利短刃,零碎軍械掛滿周身,外頭再罩一件灰黑色避火短袍。
牛二心底一陣陣發寒,暗自後怕。
自己當初截殺那外地客商,到底是惹上了哪路煞神?
早知道這般人物背後有人,當初哪怕乖乖收下幾分賞錢,也萬萬不敢動手害命,憑空惹出塌天大禍。
「啪!」
一巴掌不輕不重拍在牛二包紮好的肚皮上。
劇痛驟然鑽心,牛二疼得齜牙咧嘴,慌忙雙手死死護住兩處刀口。
時遷在一旁嬉皮笑臉道:「爺您刀法真神了,兩刀下去分寸精妙,只傷皮肉不碰臟腑。
若是去街頭撂攤賣藝,光這一手割肉不傷命的本事,保管賺得盆滿缽滿。」
食安聞聲咧嘴一笑道:「你若是想親自試一試滋味,我手上手藝可也不差分毫。」
時遷連忙擺手道:「別,我身子骨薄,扛不住您一刀。」
李繼業見包紮妥當,沒有理會二人打趣調笑,目光落向牛二,語聲平淡道。
「現在能動嗎?」
僅僅聽見這道聲音,牛二心底便是狠狠一抽。先捅刀再審問的手段,已經給他刻下深入骨髓的驚懼。
他慌忙撐著地面站起身,齜牙擠出討好的笑容到。
「爺刀法通玄,再被這布一包紮,已經不大礙事了。」
李繼業緩緩搖頭道:「我這兩刀皆是左右橫劃。
你這身傷勢,只要不揮動手臂、不瘋狂奔逃,尚可苟延。
可但凡劇烈掙開,兩道傷口便會撕裂連成一片,整個肚腹當場剖開。
所以你若是打算進洞之後尋機逃走,可得好好挑一處合適的葬身之地。」
牛二渾身汗毛倒豎,慌忙躬身顫聲表忠心道:「這位爺儘管放心!小人已經認栽!絕不敢再生半分歪心思,指哪走哪!」
李繼業全然沒有接他的示好,轉頭看向身側卞祥,紛紛道。
「你緊隨他身側寸步不離。無論洞內發生何等變故,但凡察覺一絲異動,先殺他,你再尋退路。」
卞祥瓮聲應下,一雙銅鈴大眼冷冷斜睨向牛二。
只這一眼,牛二心口便是重重一沉,臉上皮肉火辣辣地發緊,連忙堆起諂媚笑意道。
「爺儘管寬心!小的一定安分守己,絕不會鬧出半點意外!」
李繼業抬眼望了一眼西天沉落的日色,徑直開口道。
「時辰不早,該上路了。」
話音落下,不大的小院瞬時響動四起,束甲、扣刀、系帶之聲錯落交織。
時遷移步來到牛二身側,與卞祥一左一右夾住他,問道。
「咱們動身?」
牛二慌忙抓過扔在地上破爛外衫胡亂套上,連聲應道。
「走!走!」
眾人魚貫走出小院大門。
牛二左右飛快一掃周遭街巷,瞬間辨明方位,腳步下意識拐向西北,一邊趕路一邊回頭諂媚搭話道。
「爺,您挑的這處落腳地實在妙。這無憂洞和別處暗道不同,經年暗渠淤塞、土坑垮塌,無數舊入口早成死路。
咱們人不少,許多窄道擠不開。此處恰好離一處尚能通行的洞口最近。」
他說話之間,整支隊伍已然無聲調整好站位。
當先時遷、卞祥左右夾持牛二;緊隨其後是李繼業;承業落後半步,側後方策應;陳雄與食安壓在隊伍最末尾斷後。
唯有林沖與其餘幾名騎卒三三兩兩分散,沿著旁側街巷兜圈警戒,隔絕路人窺探。
趕路途中,牛二捂著滲血的腹傷,絮絮叨叨說起地底見聞道。
「這天底下沒人能跑完整片無憂洞。沒有各自地盤專屬的隱秘標記,沒有熟人引路,就算熟手也極易迷路。
城南城北算下來,大大小小依附求生的幫派足有六十餘股,具體數目沒人說得清,也沒人敢費心去探查地底這群『老鼠』。」
李繼業目光不動聲色打量沿街屋舍巷陌,聞言淡淡訝異道。
「竟有這麼多?」
牛二疼得嘶嘶抽氣,強擠出笑意回話:「多是多,可這些小勢力撐不過一個月,生生死死如同野草,不過是抱團苟活罷了。
真正能說了算,牢牢占據一方地盤的,大體有四大勢力,瓜分無憂洞四隅。
比如這東城的汴河幫。他們的地界便是在東水門、虹橋周遭,占住汴河沿岸所有地下水口。」
李繼業隨口追問道:「一群吃水上飯的?」
「爺真是一點就透!」牛二連忙恭維道:「沒錯。手下大多是淮上逃來的私鹽販子、漕運逃亡綱卒、亡命船戶。
人人水性嫻熟,又扼守地下暗河命脈,其餘勢力輕易不敢與他們死斗。
生怕逼急了,對方乾脆鑿開暗河堤壩,大家一起淹死在地底淤泥黑水之中,同歸於盡。」
李繼業順勢引導,漫不經心地發問道:「既然壟斷水路生計,想來油水極為豐厚。」
牛二當下低聲罵了一句道:「誰說不是!這群直娘賊富得流油!
包攬淮南私鹽整條地下轉運線路,掌控全城私鹽分銷。
地面之上還暗中截留漕船官糧,私賣綱上貨物;勾結河面地頭,把持私渡、地下水道,收取過往黑錢。
甚至專門打探販賣漕運、商旅、官船動向的情報牟利。
底下還有縴夫幫、腳船幫這類底層苦力幫派,全是他們撒在街市上的眼線。」
李繼業心生疑竇道:「地底便是地底,何來縴夫、腳船之人?」
牛二嗤笑一聲,不屑道:「還不是汴河幫勢大財雄,占住城東要害暗道,生怕別家摸清他們的進出路徑。
索性拉了這批靠水謀生的苦力入伙,分些許碎銀好處。一來充當緩衝屏障,二來危急時刻便是免費打手。
只是他們雖家底最厚,行事反倒最講規矩。一心靠財貨立足,不濫殺,不肆意擴張地界。
尋常人若是不去城東地盤,平日裡不用打交道。」
腳下步伐猛地一拐,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忌憚道。
「不像另外三家,行事全無半點章法!
就說北城黑虎幫,盤踞北城舊冶坊、城外官道北郊廢溝一帶。
手下儘是裁撤下來的潰逃軍匠、私鑄惡徒、盜墓掘墳的亡命匪類。」
牛二左右飛快瞥了一眼街巷行人,壓低聲音道。
「汴京私鐵、私銅冶煉走私全由他們把持。私造軍械、甲片、短弩,轉手供給黑市。
論單打獨鬥、械鬥死戰,四大勢力裡頭他們武力最強,軍械最好。傳言還和城中底層禁軍暗地有往來,故而最不怕官府查拿。」
李繼業一路默察周遭街巷布局,心底暗自掂量牛二此人。
——不愧是汴京土生土長的潑皮無賴!剛從陌生小院脫身,轉瞬辨明四方方位。
還能揀行人稀少的街巷繞行,一邊忍痛趕路一邊條理分明剖析地底格局。縱然身負重傷,心思半點不亂。
他雙目微微一眯,出聲發問道:「這條路,瞧著是往大相國寺去的?」
牛二聞言一愣,隨即滿臉佩服轉頭道:「爺眼光厲害!正是大相國寺方向。
佛寺雖在內城腹地,可香火布施源源不斷。故而周遭地盤,盡數被街市乞丐把持。」
話音未落,他閃身拐入一旁狹窄暗巷。
巷道愈發逼仄,長長的隊伍被拉扯成細長一串。
李繼業朝旁側遞了一眼,先看時遷,再望向林沖。
時遷心領神會,瞬間抽身離開牛二身側,身形一縱蹬上巷邊土牆,幾個起落翻上屋頂,借著檐角縱躍,登高瞭望前路動靜。
林沖緩步上前,補上空缺,牢牢貼在牛二另一側。
牛二好似全然未曾察覺身邊換人,伸手指著巷兩側低矮破屋,低聲續道。
「南城這一塊,便是四大勢力里的丐幫。
大相國寺、南薰門、南城夜市所有溝渠暗竇,盡數歸他們掌控。
底下全是職業化乞丐、流民團頭、專門拍花子拐人的慣犯,不少行當都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生計。
別看外頭只是乞丐堆,能擠入四大地底勢力,全是實打實鬥狠拼出來的位置。
全城乞討的份子錢,他們統一抽成;拐帶婦孺孩童轉手發賣;截留福田院賑濟官糧吃空餉。
而且手握汴京最細密的市井情報網,大街小巷風吹草動,無一不知。
正面廝殺他們不成,可人數最多,滲透最深,最擅長背後捅刀子、玩陰招。
整片無憂洞大半隱秘暗道,最早都是他們一代代摸索趟出來的。」
話音落下,牛二腳步頓住,回身抬手一指,笑言道。
「爺,到地頭了。」
李繼業抬眼望去。巷子盡頭立著半傾坍塌的土地廟,木門歪歪斜斜脫了榫頭。
殿內泥塑土地公婆漆面大塊剝落斑駁,香案上只剩零星幾縷余煙裊裊。
身後咫尺便是香火鼎盛、白日裡人聲如沸的大相國寺,一牆之隔,卻是雲泥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