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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叮——無憂洞。」

2026-08-31 12:22:39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廟門口蜷坐著一名瞎了左眼的老乞丐,面前支著豁口粗瓷碗,垂著頭伸碗討錢,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李繼業抬手輕揮,隨行眾人齊齊將厚氈口罩拉至口鼻戴好。

  他看向牛二,語氣平淡帶幾分笑意道:「那就勞煩你引路。」

  牛二心頭咯噔一緊,連忙陪笑回話道:「爺只管放心。

  此地入洞照例要交過路錢,憑我牛二的臉面,一人五文足矣,咱們一行十餘人,七八十文便能通融放行。

  只是方才走得倉促,我身上沒帶零碎銅錢……」

  李繼業微微頷首示意。

  承業自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隨手拋過去。

  牛二伸手接住,牽扯腹側傷口,疼得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衣衫。

  他卻不敢多做耽擱,攥著碎銀快步上前,蹲到老乞丐跟前,往破碗裡丟落一把銅錢,粗聲道。

  「是我,沒毛大蟲牛二,保著一行人下洞辦事。」

  獨眼老乞丐像是方才從瞌睡里醒轉,揉了揉僅存的右眼,抬眼打量牛二。

  ——此人在無憂洞地界混得久,一是土生土長地頭蛇,二來長相太過猙獰怪異,哪怕丟在暗無天日的地底,旁人初見也多半心生忌憚不敢招惹。

  熟門熟路的洞內人知曉底細,生面孔撞見這副模樣,反倒不敢輕易動手。

  獨眼劉本打算收錢放行,打個哈欠抬眼一掃,目光掃到身後黑壓壓十數人,當即遲疑著頓住動作。

  牛二見狀臉色一沉,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道:「憑我牛二的面子,帶這點人還進不去?」

  獨眼劉嗤笑一聲,眼底滿是不屑道:「就你如今鼻青臉腫這副模樣,半點臉面不剩。




  不等牛二發作,李繼業緩步上前半步,輕聲開口道。

  「莫非行不通?」

  守門的獨眼劉年輕時本是青樓打手,鬥毆被人打瞎左眼、打殘左腿,性子寡言多疑,只認銀錢不認人情,被丐幫派來守這處入口已有十餘年。

  分內差事便是攔下不明閒雜人等,收取過路費,盤查來人底細。

  若是撞見官府暗探或是形跡可疑之人,便用筷子輕敲瓷碗三下,聲響順著地底暗渠傳信,警示洞內巡防人手。

  

  他本就眼力毒辣,李繼業一靠近,他便察覺到這一行人絕非尋常主顧,抬手撥開擋眼亂發,凝神細看,倒吸一口冷氣。

  這群人周身斂不住的殺伐煞氣,就連以悍勇著稱的北城黑虎幫精銳,都未必能比得上。

  他當即一改先前怠慢,陪著笑臉拱手道:「能進能進,不知諸位客官是打算下地歇腳消遣,還是尋人辦事?」

  牛二愈發煩躁,厲聲呵斥道:「少多嘴!這是我引薦的主顧,別惦記搶我的好處差事!」

  獨眼劉繞著隊伍掃了一圈,笑容愈發恭謹道:「原來是貴客登門,祝您一路順遂,諸事如意,來去平安。」

  李繼業淡淡一笑,頷首吩咐道:「倒是張巧嘴,賞。」

  一塊小銀錠應聲落入破瓷碗之中。

  獨眼劉立刻拿起竹筷,對著碗沿有節奏敲出長短錯落的調子,開口唱念蓮花落道。

  「尊客入門福氣來,金銀財寶落滿懷;地下千條路,條條通四海……」

  敲擊聲穿透力極強,順著暗道往地底層層傳去——有貴客登門,人數眾多,小心著點兒。

  牛二聽得心煩,怒罵一句道:「少在這兒聒噪擋路,誤了你牛二大爺正事!用不著你引路,路我比誰都熟。」

  說罷領著一行人繞開土地廟正殿,往後牆窄巷一拐。

  本以為已是巷尾絕路,眼前卻陡然分出一條逼仄小徑,往前數步,一處黑黢黢的暗渠入口赫然露在眼前。

  獨眼劉望著一行人消失在巷尾,只當是哪家富家公子聽聞地底秘聞,帶著打手好奇入洞玩樂。

  這類人出手闊綽大方,卻多半不識地底兇險,往往錢財散盡便橫死暗渠。

  真正有根基的勢力人物,根本用不著托牛二這種潑皮牽線搭橋。

  他放下碗筷,重新閉眼倚靠廟牆昏睡,全然沒察覺一道黑影自廟頂檐角一掠而過,時遷早已先行探路遠去。


  暗渠入口之前,牛二躬身彎腰,滿心惶恐地向李繼業解釋道。

  「爺方才實在不是我不肯出力,往日我從沒一次性帶這麼多人入洞,老東西才不給情面。

  您放寬心,再往裡面走,便沒有設卡盤查了。」

  李繼業唇角微揚,目光落向幽深暗渠道:「你倒是說說,我們此番下地,究竟是做什麼來的?」

  牛二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慌忙應聲:「是救人!救人要緊!

  我這就領路,爺腳下留意台階,小心打滑。」

  說罷率先彎腰鑽入渠口。

  餘下眾人彼此對視一眼,齊齊望向李繼業等候指令。

  李繼業盯著黑洞洞不見底的暗渠,抬步緊隨其後。

  隊伍立刻調整陣型:食安與陳雄頂在最前開路,方才翻上房頂偵查完畢的時遷落回地面,與林沖一同壓在隊伍末尾斷後。

  所有人暗中調整腰間斧刃、靴間短刀的位置,確保遇襲時抬手便能出鞘。

  隊伍每隔三人便點燃一支松明火把,昏紅光芒勉強破開濃重黑暗。

  牛二餘光瞥見身後眾人戒備森嚴的模樣,心底越發一沉,低頭順著暗渠向內行進。

  前行數十步,周遭徹底沒了天光,真正鑽入地底深處。

  再往內百餘步,地面開始淤積黏膩淤泥,越往下走淤積越厚。

  最深處淤泥沒過半尺,踩上去軟塌黏腳,潮濕腐朽的霉腥氣味撲面而來。

  約莫又走半刻鐘,黑暗不再是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兩側渠壁上零星懸掛起油燈,昏黃火苗搖曳不定。

  濕冷的氣從四面八方湧來,貼著皮膚鑽進衣領。腳下暗流聲時遠時近。

  眾人行走其間,恍若走在陰間鬼路,通往無盡地獄。

  前面本就面目可憎的牛二,此刻在這昏暗中越發不像活人,像是一個真正的引路鬼怪。

  一眾久歷廝殺的騎卒悍將,縱然見過屍山血海,身處這般陰濕壓抑的地底暗道,也難免心底發悶。

  視線下意識牢牢鎖著前方李繼業的背影,唯有這道身影能穩住全隊心神。

  「咚。」

  李繼業腳步驟然釘在原地。虎目看向黑暗之中。

  「唰」的一聲,身後十數人幾乎同時拔刀出鞘,明明看不見暗處任何異動,刀鋒卻齊齊對準李繼業目光所及的黑暗角落。

  死寂之中,暗處藏著的暗哨地鼠張喉頭狠狠滾動,咽了一口唾沫。

  他本是汴京無業流民,被丐幫招錄駐守這處下層暗哨。

  職責便是核驗入洞人員身份,排查身後有無官府眼線尾隨,遇見答不上暗語的生人,立刻搖鈴傳訊巡洞小隊圍堵。

  ——可他沒打算攔啊!

  方才獨眼劉通過碗壁敲擊傳信,老乞丐的碗下面埋了一根銅絲,敲擊震盪聲傳了下來——是放行的。

  可此時火光映照下,十幾道冰冷視線直直釘向自己藏身之處,他如同被老貓堵在縫隙里的耗子,動彈不得。

  尤其是隊伍正中那人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黑暗,精準與自己對視。

  牛二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他雖然常來無憂洞,但正因為如此,才知道這狗屁洞裡什麼玩意都有!

  他立時看向黑暗處,壯著膽子吆喝道:「我是牛二!裡頭縮著的是什麼東西?」

  地鼠張攥緊手中短弩,進退兩難,硬著頭皮回話道:「我是暗哨地鼠張,你們只管趕路便可。」

  牛二火氣直衝頭頂,張口怒罵道:「直娘賊的,躲在黑地里裝神弄鬼,也不怕被渠里陰魂拖走!」

  地鼠張不敢頂撞半句,只低聲催促道:「別多言語,往前再走片刻就到主洞地界。」

  牛二啐了一口,轉頭對著李繼業諂媚笑道。

  「就是個看門暗哨,看來咱們確實離主洞不遠了。爺眼神真是銳利,這般暗處都能察覺人影。」

  李繼業沒有答話,目光靜靜看著暗處那人緩緩放下弩箭,才示意隊伍繼續前行。

  眾人依舊保持警戒,貼著渠壁穩步跟進。

  又途經三處火把點位,一股混雜淤泥、朽木、腐爛血肉的濃重腥惡之氣撲面而來。


  眼前井壁內嵌一架鏽跡斑斑的鐵梯,梯身鏽蝕斑駁,卻依舊牢牢焊死在磚石牆體之中。

  豎井垂直向下,足足三丈有餘,等同於兩層樓閣高度。

  牛二伸手指向豎井井口道:「順著梯子下去,便是真正的無憂洞腹地。」

  李繼業看向卞祥。

  卞祥二話不說,單手穩穩架住身負刀傷的牛二,抓牢梯架逐層向下攀爬。

  牛二被對方單手提拎,身形輕若無物,瞬間便想起方才那一記迎面重拳,心底只剩畏懼。

  數息之後,下方傳來卞祥低聲回稟道:「我已落地,此處安全。」

  陳雄第二個順梯而下,緊接著食安、時遷先後落底,散開站位警戒四方。

  最後林沖與承業依次攀爬落地。

  林沖望著深不見底的豎井,神色複雜難言——近三十年來,他對於自己腳下這片土地,一無所知。

  李繼業身處隊伍中段,順著鐵梯緩步下落,腳掌踩實井底淤泥。

  此處淤泥雖軟,卻並不厚重,明顯是平日裡有人定期清理通行要道。

  卞祥舉起火把照亮前路,牛二辨明方位,帶頭沿著橫向拱形磚道前行。

  巷道高可容一人直立,兩側石壁每隔二十餘步便懸一盞油燈,燈火昏弱,斷斷續續連成一線。

  路面雖鋪著青磚,表層卻覆著厚厚一層濕滑淤泥,落腳極易打滑。

  一行人沿主道往北走了一炷香時辰,接連轉過數道岔路,前方視野豁然開朗,逼仄巷道徹底到頭。

  牛二回身轉身,對著李繼業沉聲開口道。

  「爺,無憂洞,到了。」

  瞬間,遠處的暗流聲持續低沉地轟鳴,腳步聲在磚壁間來回碰撞。

  近處的人聲、骰子聲、咳嗽聲、哭聲、油燈的火苗噼啪聲,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所有人裹了進去。

  像是從一條陰路上走出來,一腳踏進了一座陰域鬼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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