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洞的深邃黑暗裡，隨著牛二話音落下，兩側交錯岔道的陰影之中，驟然亮起密密麻麻的點點眸光。
一雙雙渾濁、貪婪、怯懦的眼睛，死死盯住這隊持火而行的生人。
氣氛瞬間緊繃。卞祥、食安等人動作本能，有人指尖扣緊刀柄，有人掌心攥住短斧，寒刃微露，殺氣隱現。
唯有牛二毫無懼色，反倒張口破罵，聲震幽暗坑道。
「直娘賊的一群鼠輩！也敢瞪你牛二爺爺！再敢亂看，把你們一個個拖出去宰了，當街賣肉！」
火光搖曳，映得他鼻青臉腫的面目愈發猙獰扭曲，宛若地底爬出的惡鬼魍魎。
暗處那些窺探之人本就欺軟怕硬，見這潑皮凶相畢露，身後更是立著一眾煞氣逼人的悍匪 瞬間盡數縮回頭顱，隱沒在沉沉黑暗之中。
牛二當即轉頭，堆起諂媚笑意，向李繼業邀功：「爺您看，這地底的東西，全是欺軟怕硬的貨色。
您但凡露半分軟弱，今夜過後，咱們怕是連骨頭都剩不下，悄無聲息爛在某個暗坑泥洞裡。
在這無憂洞，半分同情都容不得！」
說罷他左右掃看一圈，熟門熟路轉頭在前引路。
陳雄帶人迅速圍成一圈，前後錯落站位，死死戒備四方暗處。
全隊唯有手中的松明火把破開漆黑，昏黃火光有限，僅能照亮身前丈許通路。
主路尚且隱約可見磚石輪廓，兩側無數分叉坑道，卻是徹底淹沒在死寂黑暗裡。
聽不到人聲，看不到光影，唯有一陣陣若有若無的細碎呼吸，不知是人是物，蟄伏在無盡幽暗之中。
李繼業目光淡淡掃過沿途每一處陰影褶皺，視線穿透常人無法辨識的死角。
他眉頭微蹙，出聲問詢：「這底下，藏了很多人？」
牛二聞言先是隨口敷衍道：「這誰能數得清……」
話至中途陡然一慌，順著李繼業眺望的方向望去。他肉眼空空如也，卻心知這位爺眼神可怖，定然是看見了暗處蟄伏的人影。
他當即語氣弱了幾分，老實回話：「確實多。能逃進無憂洞的，全是汴京無家可歸的流民、走投無路的亡命徒。
上頭盛夏酷暑蒸人，這地底恆溫陰涼，很多人索性常年窩在坑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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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添上一句地底生存的陰詭規道：「只是沒人敢單獨睡死。
這無盡坑道無燈無火，夜深人靜之時，若是睡沉了，怕是被這裡的老鼠啃食了。
能不能見到明日天光，全看命數。」
承業聽得心頭微緊，忍不住問道：「睡熟了難道不會驚醒？」
牛二嗤笑出聲，戲謔道：「驚醒？在百萬汴京子民安穩安居的腳底下，藏著的東西可比人多！」
他抬手猛地往前一撲，動作猙獰：「人一旦睡死，成群的地底老鼠便會圍攏上來！
瞬息之間，連皮帶骨，啃得乾乾淨淨，半點痕跡不留！」
此言落地，縱使全隊皆是常年浴血廝殺、屍山血海闖過來的悍卒，身處這隔絕人世的漆黑坑道，也不由得頭皮發麻。
周遭的細碎呼吸依舊縈繞耳畔，一時間無人分得清楚，那暗處浮動的聲響，究竟是蟄伏的流民，還是噬人鼠群。
壓抑的寒意，順著腳底淤泥絲絲縷縷爬遍全身。
牛二見狀，愈發賣弄自己通曉的地底秘辛，神神秘秘低語道。
「爺有所不知，掌控南城的丐幫，最是精通鼠道秘法，常年馴養地底巨鼠。
整個無憂洞的明暗動靜，大半靠鼠群探聽，這也是他們情報冠絕地底的緣由。」
他抬手想比劃，牽動腹側刀傷，疼得眉頭一皺，只得淺淺抬手示意道。
「傳聞丐幫深處還有一頭鼠王，體型壯如牛犢，可號令萬鼠。
其餘幫派縱使武力強橫，也忌憚這無形殺局，輕易不敢招惹丐幫地界。」
承業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道：「乖乖，這得是吃什麼長大的……」
話音未落，他驟然閉了嘴。
無需多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地底堆積的枯骨、無人收斂的屍身、枉死的流民，便是那些凶鼠賴以滋生的食糧。
前路蜿蜒曲折，火把光影明明滅滅。
沿途石壁之上，隱約刻著各式歪扭記號、深淺劃痕，或是幫派暗記，或是流民指路痕跡。
牛二目光不停掃過兩側石壁、地面溝壑，熟稔分辨路徑，避開死渠、陷坑與禁地。
李繼業緩步前行，虎目牢牢鎖定每一處細微痕跡，目光沉沉，洞悉一切隱秘。
行至一處淤泥凹陷處，他彎腰隨手拾起一節慘白的人臂骨，骨面斑駁，沾滿濕黑淤泥，不知在此塵封了多少年月。
時遷緊隨在後，目光同樣在暗自留意，這些東西他不用學，看上三分便懂一分門道。
然而坑道之中，牛二說話時尚有幾分人間氣，可一旦他不講話，就有一種無聲的恐怖從四面八方湧來，更讓人心神緊繃。
就在承業憋不住想要開口打破沉寂之時，幽深坑道深處，忽然飄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細碎呻吟，虛無縹緲，似遠似近。
承業舔了舔乾燥的唇瓣，握緊腰間刀柄，低聲問道。
「這又是什麼動靜？難不成這黑窟窿里，真藏著鬼怪？」
牛二駐足側耳細聽片刻，又摩挲著石壁暗記辨明方位，隨即嗤笑開口道。
「哪來的鬼怪，不過是流落進來的野合流民罷了。這片岔路屬於三不管的真空地帶，沒有幫派駐守管束。」
他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嘲諷道：「想來是天南地北逃難來的苦命人，絕境之中尋點虛妄慰藉。
只是在這生死無常的地底，還有心思苟且尋歡，膽子是真不小。」
承業深有同感，點頭附和道：「確實膽大，黑燈瞎火，四下無人，也不怕出意外。」
可話音剛落，那細碎纏綿的呻吟驟然暴漲，瞬間化作撕心裂肺的悽厲慘叫！
緊跟著，重物撞擊石壁的悶響、瘋狂的廝殺怒吼、絕望的跪地求饒，接連從黑暗深處炸開！
短短數息。
所有聲響盡數湮滅。
死寂再度籠罩坑道，唯有一陣粗重拖沓的拖拽聲，緩緩向著黑暗更深處遠去，銷聲匿跡。
全隊無人言語，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響，在此刻格外清晰。
人人心知肚明，方才那短暫的糾葛，已然終結了兩條性命。
黑暗之中，欲望滋生苟且，苟且引來殺機，結局從來只有一死。
牛二頭也不回，語氣輕飄飄道：「無憂洞老話——黑燈瞎火不怕鬼，亂世絕境最怕人。
這地底之中，誰能分得清誰是施暴惡徒，誰是待宰羔羊？
在這裡耗費體力縱情苟且，本就是取死之道。但凡在無憂洞熬過一夜的人，絕不會犯這種蠢事。」
他心中則暗自竊喜。
——地面之上，這群人是手握生殺大權的上位者，高高在上。可在這不見天日的無憂洞，規矩、生死、地界，全憑他牛二說了算！
李繼業眸光平靜，淡淡掃過牛二的背影，無半分波瀾。
隨即轉頭望向方才廝殺落幕的幽暗岔道，指尖一彈，方才拾起的那節人臂骨瞬間脫手而出！
白骨破空，疾如飛鏢，瞬間沒入濃稠黑暗之中！
「噗嗤——」
一聲精準至極的貫腦悶響驟然炸開！
「撲通！」
重物落地的巨響緊隨其後，伴隨著暗處數道急促退步的細碎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