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白安正適時抬手示意道:「第三輪,身段賭貨!」
一眾年輕少女、青澀婦人被押送登台。
盡數衣衫褪盡,軀體毫無遮蔽,唯有粗布厚袋緊緊裹住頭顱,掩去容貌。
窈窕身形錯落立在燈火之下,全然無從遮掩!
「單人分開競拍!」陶白安高聲介道:「所見身段即為全部!容貌藏於布袋之內,賭一份機緣驚喜!
適合諸位消遣取樂、臨時納為外室!可近前細細查驗肌理身段,唯獨不許掀開頭套!」
前排一眾商賈紛紛起身圍攏高台,肆意打量、指指點點,場內輕薄污言此起彼伏,戲謔鬨笑不絕於耳。
羞辱之氣緩緩瀰漫,沉甸甸壓在大殿上空。
籠中少女渾身顫抖,淚水無聲墜落,卻不敢有分毫躲閃。
劉僩手中摺扇不停拍打掌心,目光在女子軀體上遊走,談吐輕佻道。
「這般玩法最是有趣,只可惜今日在下另有盤算,不然大可拍下一具贈予郎君解悶。」
靡靡景象衝擊之下,一眾隨行騎卒呼吸不由得粗重幾分,本就血氣旺盛、殺伐纏身,此刻雙目圓睜,心神躁動。
李繼業冷眼旁觀,心中暗自感慨幕後操盤之人手段陰毒至極。
——布袋遮蔽頭顱,弱化人直面同類的羞恥感;軀體赤裸,無限放大心底淫慾。
一輪輪貨品循序漸進,精準拿捏世人貪慾邪念。能將人心揣摩至這般地步,鬼樊樓紮根地底多年,果然名不虛傳。
此起彼伏的叫價連綿不斷,單單這一輪,入帳已然高達五千貫。
楊志面色青黑難看——他一身沙場本領,淪落至此,身價竟還不及此地半個尋常女子!
這批身段賭貨盡數售罄,陶白安趁熱打鐵,不曾有半分停歇,高聲喝道。
「第四輪,全品絕色現貨!」
登台女子不著寸縷,不蒙面、不遮身,眉眼容貌、肌膚肌理、周身瑕疵一覽無餘,再無半點賭運可言。
「所見即所得,無隱瞞、無虛賭!」陶白安笑道。
「諸位可近觀、可觸碰細細品鑑!適宜私宅外室、貼身侍妾、權貴玩物,品相上等,穩妥稱心!」
豪門子弟、富貴權貴爭相抬價,銀錢數額一路狂飆。
燈火映照高台,活生生的女子化作明碼標價的玩物,清白、尊嚴、人格在此地一文不值。
不少騎卒心神動盪,雜念叢生。
李繼業側首,眼眸淡淡一掃——「虎煞鎮岳」!「兇相」!「止潰」!
無形氣勢悄然散開,躁動的血氣如同被冷水當頭澆淋。
一眾騎卒驟然心神清明,紛紛收斂失態神態,重新恢復肅殺戒備的姿態。
劉僩剛察覺到周遭氣息變幻,轉頭望去,只見李繼業神色早已恢復如常,麾下護衛依舊紀律森嚴。
他心中愈發讚嘆對方家世深厚、定力超凡,暗自抬高几分估量。
赤裸凌辱過後,氛圍陡然一轉,添上一層「文雅」。
但見寥寥十數名女子緩步登台,身著單薄素雅襦衫,身姿清雅,眉目溫婉,褪去低俗的肉體展示,自帶幾分書卷氣韻。
「此批與凡俗貨色截然不同!」陶白安高聲介紹道。
「人人識文斷字、精通帳目,熟稔女紅琴藝、打理宅院內務。
專供頂層勛貴、高官府邸,充當書房清侍、內院管事姬妾,有才情、體面、技藝傍身!」
場內競價再度暴漲,價位遠超前幾輪,賓客交口稱讚雅致脫俗。
劉僩見此卻興致寥寥,輕輕搖頭道:「縱有才情風骨,落入這地底囚籠,終究難逃擺布,實在有辱斯文。」
李繼業側目看向他,淡淡開口試探道:「先生遲遲不肯出手,莫非打算與我爭奪壓軸美人?」
劉僩嘿嘿一笑,含糊搖頭道:「自然不是……郎君放心。那般頂尖貨色,縱然在下有心競拍,也沒有本事守住,何苦招惹禍端。」
李繼業虎目眸光一厲,微微闔眼,不再多言。
「第六輪,稚童養成坯料!」
六至十二歲孩童兩兩成對押上高台,大多是手足兄妹,瑟瑟相擁,滿臉惶恐。
陶白安越發放鬆,笑言道:「年歲幼小,往昔記憶淺薄,極易馴服教養。
男童長年培育死士、貼身小廝;女童循序漸進調教,來日高價轉賣權貴府邸!」
骨肉至親被生生拆分的哭喊聲響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頭髮悶。
……
緊接著陶白安聲音再起:「第七輪:乳母嬰孩,居家剛需上品!」
哺乳期婦人各自懷抱襁褓嬰孩被押上高台。
婦人跪地痛哭,哀求買家允許母子相守,可競價之人盡數隻願單獨購入乳母,無人顧及嗷嗷待哺的嬰孩。
望著台下狂熱爭搶的人群,高台絕望啼哭的婦孺,李繼業舌尖輕輕擦過唇角。
林沖環眼微蹙,心底不忍,轉頭望向李繼業。
卞祥、食安一眾也紛紛投來目光,方才滋生的情慾躁動盡數消散,只剩下徹骨寒意。
——此地,名副其實的人間魔窟。
李繼業佇立不動,神色無波,靜靜等候下一輪。
短短七輪拍賣,加上奴籍文書附加費用,累計入帳已然逼近四萬貫。
層層鋪墊,層層壓抑,氣氛被持續推至臨界點。
陶白安臉上笑意緩緩收斂,目光掃過大殿四方,語氣陡然沉下,拋出今夜駭人至極的前置爆點!
「諸位貴客!
先前所有貨色,統統只是凡品耗材!
今夜真正的稀世奇貨,現世了!」
話音落地,整片大殿瞬間死寂,千百道目光死死釘在高台之上。
兩名懷有四月身孕的女子,被黑衣護衛緩緩押至台中央。二人面色慘白虛弱,雙手死死護住小腹,眼底只剩下無盡絕望。
陶白安聲調不高,卻一字一字炸響在每一個角落。
「第八輪!終極珍稀——先天胎材!
這兩名孕女皆是懷胎四月,老話常言——以形補形,以血養氣。民間更素有『紫河車』之說,篤信以胎元進補,滋養身軀!
故而氣血養人者,莫過於腹中胎兒氣血充盈。
而我鬼樊樓獨門門道,不求足月順產,只求腹中本源氣血!
現剖!現取!現吃!
奪胎滋補,價高——者得——!!」
一語落地!
鬼樊樓頂層大殿剎那落針可聞。
所有喧囂、競價、低語盡數湮滅,無邊陰冷、殘暴、滔天罪惡籠罩整片地底穹蒼。
燈火明明滅滅映照滿堂賓客。
一盞燈滅下去,一張臉浮上來;一輪貨品拍出去,一層皮脫落下去。
那些錦袍、紗帽、斗笠、面具之下的軀殼,正在被這座大殿一口一口地剝開。
像是有人在一盞一盞地掀開覆在深坑上的石板,底下的東西終於暴露在燈火之下。
色鬼、山魈、食屍鬼、夜叉、餓殍、羅剎——
一輪輪貨品登台,循序漸進,層層剝去世人身上俗世皮囊。貪慾、色慾、嗜血、冷漠,所有偽裝盡數撕碎,赤裸裸展露無疑。
——滿殿眾人,何嘗不是群妖齊聚。
岩壁高處壁洞內,李繼業靜靜佇立,虎目將台下萬千眾生盡收眼底。
——這整場拍賣會,當是好一場精心排布的歹毒算計。
首輪粗奴福利,低價引誘,攪動全場氛圍,最先勾出人骨子裡貪小利的貪慾。
第二輪礦役現場血殺,當眾碾碎反抗的壯漢,以鮮血瀰漫大殿,喚醒人心底的暴戾惡念。
第三輪到第五輪,由露身蒙面,再到通體無遮,循序漸進撩動邪淫,不斷拉低底線,消磨普通人的道德分寸。
第六輪稚童骨肉拆分、第七輪母子生生離散,持續捶打眾人心中僅剩的人倫底線。
大多數惡人亦尚存一絲惻隱。幕後操盤者正是借著一輪又一輪的觀摩、馴化,不斷沖刷觀者心神。
層層鋪墊,只為迎來第八輪懷胎女子、現剖取胎的極致惡行。
壓軸第九輪的阿鸞容貌絕世,不愁豪門權貴爭搶出價;可這第八輪先天胎材太過陰毒血腥,並非所有人都能坦然接納。
能否跨過這道人倫鴻溝,才是幕後之人篩選賓客心性的關鍵試金石。
此地哪裡僅僅只是一座人市?
整座鬼樊樓人樓,恰似現世小兒國。
台上拍賣貨物,台下玩弄人心。
金銀只是順帶收穫,一點點剝離眾生良知、試探人性底線,才是深藏在買賣之下真正的…消遣。
身旁一眾悍卒胸中殺意沸騰,蓄勢待發。
李繼業虎目環視,一眼望去,眼前看似錦笙歌不斷的富貴歡場,實則是一場妖魔盛宴。
他舌尖猩添薄唇,也似山中鬼君。
怕是,等不了拍賣會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