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高懸，鋪灑整座汴京城。
數匹快馬自樞密院疾馳而出，蹄聲踏碎長街靜謐，赤幟揚風，沿街揚聲疾呼道。
「西線大捷！六路邊軍大破西夏！」
「定遠城圍解！夏寇潰敗百里，屍橫塞上！」
夏主畏我大宋兵威，遣使東來投書，俯首乞和！西北邊患大定！
一聲接一聲捷報轟鳴，瞬間引爆整座汴京。
沿街擺攤的商販猛地撂下手中活計，挑擔貨郎駐足而立，往來車馬盡數停駐，街坊百姓紛紛擁上長街，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百年宋夏纏鬥，自元昊立國以來，烽煙不息、攻守拉鋸，大宋屢遭挫損，邊民歲歲流離、將士年年浴血。
今日政和四年，童貫總領永興、秦鳳、涇原、河西六路邊軍。
解定遠城之圍，摧破夏軍主力，逐寇出宋境百里有餘，終得一場揚眉吐氣的空前大勝！！
……
茶樓里，說書人剛講完那一箭雙鵰，醒木還沒落下，外頭就傳來第一聲喊。
「捷報——！西線大捷——！」
滿堂茶客齊齊扭頭。
一個跑堂的小廝從門口連滾帶爬衝進來，熱水澆了一路，燙得旁邊的人跳腳。
小廝顧不上賠罪，扯著嗓子喊道：「古骨龍！童太尉的兵馬在古骨龍把西夏人打崩了！斬首三千級！」
他話沒說完，茶樓二樓的窗被推開了好幾扇，腦袋一顆接一顆探出去。
「古骨龍在哪？」有人喊。
「鬼知道在哪！反正打贏了！」
「斬首三千級！三千啊！西夏人總共才多少人？」
茶樓門前，那個說書人看著滿街的人潮，花白的眉毛動了動，眼睛一轉，嘴角慢慢咧開。
「啪！」
醒木往門框上一拍。
「列位——」他扯著嗓子喊道：「今日不說隋唐，不講三國，說一樁真事！
大宋西軍，在古骨龍大破西夏！斬首三千級！逐寇百里！西夏遣使乞和！」
話語聲卻瞬間被沿街商號，自發搬出爆竹聲淹沒。
零星炸響噼啪不絕，細碎煙火騰起，混著此起彼伏的鑼鼓聲，漫過坊市樓閣，染遍整座帝都。
……
皇城大殿，百官列班，喜氣滿堂。
殿外爆竹聲未歇，零星炸響從御街深處遙遙傳來，襯得殿內愈發肅穆。
龍椅之上，趙佶神色舒展，連日來的鬱結一掃而空。他視線掃過階下文武群臣，朗聲笑道。
「西線大捷，揚我國威！諸將有功，朝野同賀！」
百官齊齊躬身，甲葉與袍袖摩擦聲連成一片。
「官家聖明！」
趙佶抬手虛按，殿中靜了下來。他目光一轉，落在隊列最前那道紫色身影上，感慨道。
「朕的太師。」
蔡京緩步出列，衣袍端正，鬚髮一絲不亂。拱手躬身，姿態恭謹如常道。
「臣在。」
「朕這一個月，寢不安席。」趙佶看著他，緩緩道。
「無憂洞在朕腳底下挖，西邊在打仗，鳳子龍孫又出了事。朕坐在這個位子上，每日聽見的都是壞消息。
是你，替朕壓住了我大宋的局勢。」
蔡京再次躬身道：「臣不敢居功。
無憂洞之事，乃高太尉與殿前司諸將協力。西線大捷，乃童太尉與邊軍將士浴血。
臣不過居中調度，仰賴官家洪福。」
「居中調度？」趙佶聞言一笑，看著下方的言官隊列，揮袖道。
「朕又不是三歲稚子。
無憂洞鬧成那樣，你可知朝堂上有多少人要查你，有多少人要參你？
是你不聲不響把首尾收拾乾淨了。西線那邊，糧草、軍需、各路兵馬調動，哪一樣不是從你手裡過的？
你坐鎮汴京，一手按著地底，一手托著西北，朕才能坐在這裡聽捷報。」
殿中群臣皆垂首。
這話的分量，誰都聽得出來。其中更有想要藉機扳倒蔡京的人更是紛紛低眉順眼。
蔡京聞言面上卻不見得意，反而惶恐拱手道：「官家謬讚。
臣一把老骨頭，不過是替官家看家罷了。」
趙佶擺了擺手，不耐煩道：「有功就是有功。朕心裡有數。」
話語方落，他目光一轉，落在高俅身上，臉上笑意更濃，連語氣都拔高了幾分。
「還有朕的太尉。」
高俅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朕聽樞密院奏報，西夏人狼子野心！此番暗度陳倉，竟然對樞密院的情報軍令動了手腳。
幸得你於蛛絲馬跡之中察得端倪，發覺西夏暗中動手腳，篡改樞密院傳遞的情報軍令。
若非如此，此番西線戰局，勝負猶未可知。此功，當重賞！」
殿中群臣齊齊一震。
這話的分量，比方才夸蔡京那番，只重不輕。
樞密院被動了手腳——這是天大的事。可高俅竟然提前截住了？這份功勞，足以讓他在殿前司的位置上再穩十年！
蔡京立於文臣前列，神色肅穆，聞言默然不語，眼底一片平靜，不見半分波瀾。
高俅聽得如沐春風，心頭一陣志得意滿，連忙跨步出列，躬身謙讓道。
「全賴官家洪福，臣不過是恪盡職守，此事若無樞密院諸位同僚協力核查，臣一人也難辨真偽。
大破西夏，也是前線將士浴血死戰，臣不敢居此大功。」
趙佶聞言開懷大笑，揮袖朗聲道。
「不必推辭！太師坐鎮中樞，太尉洞察奸謀，二人皆有大功。一併賞賜！」
他轉頭看向身旁侍立的黃門，大手一揮道：「傳朕旨意——太師蔡京，坐鎮中樞，調和內外，功在社稷。
增太師食邑千戶，食實封四百戶！特蔭其孫一人入仕！賜御書條幅、內府玉帶一圍。
太尉高俅，掌禁軍宿衛，察奸於微，加檢校太保。特恩錄其弟、侄入仕，授三班使臣；御賜金塗玉帶。賞金五百兩，錦緞百匹。
其餘有功將士，著樞密院、殿前司會同議定，一併犒賞！」
「臣等謝恩！」
蔡京與高俅同時出列，一左一右，並肩而立，齊齊躬身謝恩。
殿中群臣紛紛出列，拱手恭賀。有夸蔡京「國之柱石」的，有贊高俅「殿前長城」的。
也有人趁機湊到御前高呼「官家聖明，方有今日之勝」。
一時之間，宣和殿內頌聲不絕，滿堂朱紫交相輝映。
趙佶站在御座前，看著這滿堂歡騰的景象，笑得格外舒暢。他揮了揮手道。
「今日大喜，諸卿不必拘禮。入夜之，朕在宣德樓設宴，君臣同樂！」
「謝官家！」
高俅嘴角笑意不止。蔡京老成持重。
趙佶隨即又轉向階下眾臣，語氣再度揚起道：「今日西線大捷，西夏遣使乞和。這是我大宋百年未有之勝局！
諸卿，有什麼要奏的，只管說來。」
殿中一時靜默。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該蔡太師先開口。
果然，蔡京再度出列。他這次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環顧殿中一周。
目光掃過樞密院、殿前司、戶部、禮部的幾位主官，最後才落回御座之上。
「官家，臣有三事奏陳。」
「講！」
蔡京條理分明道：「其一，大勝之後，當告太廟。
邊軍將士浴血破敵，斬首數千，驅敵百里，此乃社稷之功。
請擇吉日，以捷報告慰列祖列宗，使先帝在天之靈知我大宋今日之盛。」
趙佶聞言笑著點頭道：「准。」
「其二，邊軍久戰，勞苦功高。臣請遣使犒軍，攜御酒、錦緞、銀錢，赴前線宣慰將士，示朝廷不忘其功。」
趙佶聞言卻立時遲疑——打之前說要用私庫犒賞。可這不是已經贏了嗎？
蔡京餘光見官家面色，哪裡不知對方心性，無奈催聲道。
「陛下。」
趙佶聞言立時回神，有種小心思被叫破的感覺，也只得尷尬道。
「准。使臣人選，太師與樞密院議定便是。」
蔡京聞言一禮，隨後不著痕跡道。
「其三——邊軍血戰凱旋，挫敵國銳氣，揚大宋國威。如今西夏使團不日將至，京師理應肅穆規整，以示天朝威儀。
臣請旨：令部分凱旋邊軍入城獻俘耀武、陳列兵儀。
一則彰我大宋軍功，二則規整街肆、肅清道途，令四夷來朝者，見我上國氣象。」
殿中微靜。
楊戩聞言卻是一愣，看著太師若有所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