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趙佶聽著,則微微頷首道:「邊軍入京獻俘,是好事。
朕也想看看西北的兒郎是什麼模樣。」
蔡京立刻接道:「官家聖明。獻俘大典,自當依儀而行。
神策兵衛於東門外,凱樂用饒吹二部,樂工引出旋門外,然後引俘獻入。此乃前朝舊儀,臣已命禮部與太常寺詳議。」
趙佶露出滿意的神色道:「太師辦事,朕放心。」
「只是——」蔡京話鋒極輕地一轉,圖窮匕見道。
「獻俘儀仗,需淨街清道,沿途布置。這沿街的巡防、關卡、值守,便需殿前司與開封府協同。
諸事繁雜,前又有無憂洞一事,殿前司人手恐有不足。
臣舉薦宿、陳兩位太尉,臨時差遣入殿前司協理軍務,輔佐高太尉調度兵儀、規整隊伍,以免大典疏漏,辱我朝儀。」
話音落地,朝堂氣息微變。所有人瞬間聽懂了內里彎彎繞繞。
從來說輔佐,便是摻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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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臨時差遣,便是插人分權。
——太師與高俅,不對付!
高俅聞言嘴角笑意更是驟然一僵,心口猛地一沉。
他執掌殿前司、總領京師禁軍多年,最怕的就是外人插手部下軍務。
一旦有兩名太尉入局協理,從此禁軍調度、兵籍排布、隊伍整編,便不再是他一人獨斷。
明是幫他,實則分他兵權!蔡京,當真要魚死網破??
蔡京此時卻側目,看了他一眼。反問道。
「高太尉。殿前司宿衛京畿,太尉勞苦功高。
可此番邊軍入京,是朝廷盛事,太尉當不會推辭吧?」
高俅聞言立時出列,躬身。他開口時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異樣道。
「太師所言三件,具都是為國事計。下官自當贊同。
臣——」
他頓了一頓道
「然臣以為,獻俘大典,禮部與太常寺自有成規。
殿前司協同即可,若另委他員,恐事權不一,反生掣肘。」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他沒有直接拒絕,只說「事權不一」。
蔡京卻沒有接他的話,也不辯解。而是轉身面向御座,拱手道。
「官家,高太尉所慮,亦是為公。臣——請官家聖裁。」
此言一出,上下朝臣暗道——蔡黨,竟然生隙,鬥起來了!!
而趙佶看了看蔡京,又看了看高俅。左右為難。臉上的笑意都淡了幾分。
然而不過數息,他語氣又溫和起來道。
「高太尉,太師說的是。此番是大勝,是大喜,不是平時。
獻俘大典,萬民矚目,西夏使臣也在看著。若出半分紕漏,丟的不是誰一個人的臉,是朝廷的臉。」
皇帝開口,再無辯駁餘地。
「臣明白。」高俅聞言面色一變,立時惶恐拱手禮道。
「朕知道你辛苦。」趙佶見狀語氣緩了緩道。
「太師方才也說了,只是暫借,事畢即還。
添兩個人手,幫你把這攤事辦妥,不是壞事。當同心共事,莫負今日盛世大捷。」
高俅額頭隱有虛汗,沉默了一息,心中萬般不甘,卻只能俯首躬身道。
「臣……領旨。」
蔡京在旁微微頷首,面上不見喜色,仿佛方才那番交鋒只是尋常奏對。
他退回班列,衣袍肅然,再未多說一個字。
兩人隔著班列。背後的人看著兩個背影心中紛紛道——弄臣到底鬥不過權臣,便是有大功在身,也是紛爭剛起,卻是一回合便敗了。
殿中氣氛漸漸凝固。禮部侍郎卻捧著笏板出列道。
「官家,西夏既已遣使乞和,請問以何禮待之?」
此言一出,場面立時一松。
趙佶看向蔡京。見其卻不開口,只垂目而立。只得目視禮部侍郎。
禮部侍郎見狀立時往下說道:「依前朝舊例,西夏稱臣,當以賓禮相見。然此番乃我大宋大勝,西夏兵敗乞和,理當——」
「理當什麼?」趙佶聞言來了興趣,追問道。
禮部侍郎聞言神情振奮,聲音漸高道。
「臣查閱舊檔,仁宗朝時,西夏元昊乞和,猶倔強不肯削僭號。
且雲『如日方中,止可順天西行,安可逆天東下』。彼時朝廷厭兵,遂許其和。今時不同往日——」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道。
「今時,是我大宋兵臨城下,是他西夏求和。臣請官家,令其先交出僭號印信,廢帝號,稱國主,行臣禮!」
一名御史聞言當即出列,慷慨陳詞,引經據典道。
「臣附議,西夏屢叛屢犯,殘害邊民,罪無可赦!
此番大敗乞降,不可輕恕!
臣請三事:
一、縛送西夏賊首明王入汴,當庭認罪!
二、盡數歸還歷年侵占邊寨疆土;
三、增歲幣、開榷場、放歸被掠邊民、交出主戰之臣。凡此數條,缺一不可!」
趙佶聽得連連頷首,最後看向蔡京道:「太師以為如何?」
蔡京這才緩緩出列,拱手道:「諸臣所議,皆是正理。臣只補充一事。」
「講。」
「西夏使團不日將至。臣請以禮部主客司、樞密院、殿前司三方會同,議定接待儀制與索求條款。
一切以我大宋之利為先,以邊軍之威為恃。至於和議成否——」
蔡京頓了一頓,緩聲道:「成,則罷兵息民;不成,邊軍尚在,再戰便是。」
他這話說得平平淡淡,殿中群臣卻聽得心頭一凜。
趙佶卻笑了,笑得很痛快道:「好!便依太師所奏。
禮部、樞密院、殿前司,即刻會同詳議。西夏使臣到來之前,朕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條陳!」
「臣等領旨!」
殿中群臣齊齊躬身道。
殿外的爆竹聲不知何時又響了起來,噼里啪啦地從御街那頭一路炸過來,混著隱約的鑼鼓和歡呼。
趙佶心情極好,揮了揮手道。
「散了吧。今日大喜,諸卿回去,也陪家人吃杯酒。」
百官謝恩,魚貫退殿。
走出宣和殿門檻的那一刻,高俅的腳步頓了頓。
他側過頭,眼角餘光瞥見蔡京正被幾位官員圍著,說著什麼,臉上掛著些笑意。
而他不過轉瞬之間,身邊便只寥寥。
高俅收回目光,快步走下丹陛。
秋日的日頭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卻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環顧四周,陡然看見想要尋找之人,立時快步走過去。徑直對高堅問道。
「李繼業在哪?」
…
「在這!!」
喧囂的爆竹鑼鼓之中,承業望見前方的馬車,當即高聲喊道。
他策馬疾馳,奔至馬車近前,馬蹄堪堪剎住,身子一躍便跳下馬背,一把掀開車簾鑽了進去,滿臉喜色道。
「大哥,西夏敗了!高俅他此次先得了我們探查的樞密院消息,立下必然大功,他這靠山當是更加穩固。
咱們的勝率,應當又要加上三分吧!」
李繼業側目望著外面熙攘沸騰的人群,抬手示意卞祥把馬車驅到路邊,不要擋了市井往來。
他伸出五指,屈起拇指與食指,餘下三指豎起,神色平靜道。
「三成。」
承業驟然一怔,眉頭緊緊擰起,望向後方,滿臉不解道。
「怎麼才三成?明明是大宋打了大勝仗,你們怎麼反倒都說勝率跌了?」
李繼業聞言抬眼,眉頭一挑問道:「聞先生說幾成?」
承業示意卞祥去牽走自己的戰馬,自己扶著車轅,搖了搖頭道。
「聞先生沒有說具體幾成,只是我出門的時候,他同我打賭,說大哥定會講勝率要降。」
李繼業淡淡一笑道:「還是聞先生知我。」
承業往前湊了湊,急切追問道:「大哥,這究竟是為何?」
李繼業聞言笑容收斂。轉過頭望向遠處被煙火染得一片緋紅的天幕,語氣淡漠道。
「若家宅安康,又怎會有我們這些竊賊的容身之處呢?」
承業一時怔住,坐在車廂之內,望著窗外街景出神。
街道之上,歡騰依舊。
一名花甲老者瘋癲一般錯開車馬,沿街奔走,揮著手臂聲嘶力竭地高呼道。
「我宋邊軍破關斬敵,逐寇百里!」
他奔過的街角餛飩攤,老闆猛地掀開鍋蓋,滾滾白汽騰騰噴涌而出。
他扯開嗓子高聲吆喝:「今日餛飩不要錢!誰來都吃一碗!」
一旁賣炊餅的攤販急得跳腳道:「你瘋了?你請得起?」
餛飩攤老闆眼含哀意,涕泗橫流,卻放聲大笑道。
「請不起!就請到我這鍋面——用完為止!」
滿城煙火滾燙,伴車馬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