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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公平。」

2026-10-02 14:00:07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酸棗門外岳廟間壁,廨宇後菜園邊。

  落日熔金,垂楊柳依舊濃綠。

  遠遠二十來個潑皮望見一隊人馬馳來,嚇得慌忙拔腿四散奔逃。只在柳樹底下遺落了現成的果盒、肉食,來不及收拾。

  耶律大石望著李繼業拎著那壇女兒紅翻身下馬,徑直走到柳樹底下,就著潺潺流水,席地而坐。

  他瞥了眼早已跑的無影無蹤的潑皮,搖頭失笑道。

  「倒是你們宋人好客,瓜果肉食擺在此處,人卻自行逃了。」

  說罷,他亦翻身下馬。曹明濟掃視二人一眼,便勒轉馬頭,帶著遼國儀仗隊伍退往遠處。

  此間二人方才的言談,許多是不能公之於眾的機密,不宜旁人聽聞。

  李繼業把酒罈重重擱在地上,徒手拍開封泥,仰頭先猛灌一大口,隨即遞向耶律大石,語氣帶著幾分針鋒相對道。

  「比不得耶律兄千里送功勞,禮重,情義更重。」

  耶律大石聞言搖了搖頭,接過酒罈,仰頭便飲。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抬手用手背一抹,長長吐出一口酒氣道。

  「好酒。」

  「御賜的。」

  「那確實是好酒。」耶律大石端詳壇身,又抬眼四下張望。

  夕陽漸漸沉落,往來行人越發稀少,這處菜園偏僻,四下寂靜。

  他環顧一圈,把酒罈遞迴去,淡淡開口道。

  「這地方,倒是個殺人拋屍的好所在。」

  李繼業隨手拿起案上甜瓜啃食,漫不經心搖頭道。

  「放心,我不會殺你。」

  耶律大石一怔,見他不接酒,便又喝了一口,含在口中細細品過,方才咽下道。

  「此處,分明是我的人更多。」

  李繼業聞言一笑,側頭望向一旁的阿里奇,戲謔問道。

  「要不要試一試?」

  阿里奇面色驟變,銅鈴大眼先瞟向卞祥與單存義,又看向端坐原地的李繼業,喉頭滾動,悄悄對著耶律大石搖了搖頭。

  耶律大石瞧著阿里奇這副模樣,一聲長嘆道。

  「你這人,嘴裡沒一句真話,可句句聽來,又都像真的。」

  「彼此彼此。」李繼業把甜瓜啃得乾乾淨淨。

  

  耶律大石略一思忖,吩咐身後楚明玉取來路上攜帶的乾糧與熟牛肉。

  李繼業見了,白他一眼,將啃剩的瓜皮隨手丟開,劈手奪回酒罈,就著熟牛肉,一口酒一口肉大口吃起來。

  耶律大石兩手空空,肉與酒盡數被奪,只得撿起桌上的甜瓜,將就啃食。

  秋風掠過,捲起數片枯黃槐葉,飄落在二人之間。

  隔去了汴京城外的塵世喧囂,也隔開了兩人各自深藏的城府與籌謀。

  良久,耶律大石伸手搶過酒罈,抬眼望向天際沉沉下墜的暮色,一聲長嘆道。

  「西夏這一敗,大宋看似占盡上風,可你當真以為,大宋便能安穩度日?」

  李繼業沒有答話,只顧著撕扯手裡的熟牛肉。

  耶律大石不見回應,低頭看向他,目光灼灼道。

  「我原先的盤算,是促成宋夏罷兵。宋夏休戰,遼國南邊便可無虞。

  便能騰出全部兵馬北上,平定女真,鎮服蒙古諸部,一路經略至西域。

  北邊安定,南邊和睦,宋、遼、夏三方互相掣肘,方能換來真正的百年太平。百姓得以苟活,商路得以暢通。

  只可惜,這盤好棋,終究下輸了。」

  一腔鬱積終於得以傾吐,耶律大石抬手又灌下一大口酒,酒罈重重磕在石案上,憤懣難平道。

  「如今西夏被大宋打崩,女真又大破我遼國十萬大軍。

  一邊是被女真死死牽制的遼國,一邊是大獲全勝的大宋。你大宋,會甘心就此按兵不動嗎?

  下一步,定然會向西推進,吞併河西,蠶食西夏故地;亦或是調轉矛頭背刺我遼國,奪回燕雲十六州!




  天下,會變成何等模樣?」

  「大爭之世。」李繼業撕扯著熟牛肉,淡淡吐出四字。

  「對,大爭之世!」耶律大石悵然應聲,望向殘陽籠罩的原野,嘆息道。

  「此乃大爭之世。強者吞併弱者,弱者淪為魚肉。盟約不足憑,規矩不足守,世間唯有刀兵說話。

  你告訴我,這樣的天下,又能對誰有利?」

  李繼業接過酒罈,淺飲一口,語氣平靜無波道。

  「對誰都不利。」

  「既然你心中明白,那你為何要阻攔我的謀劃?」耶律大石聞言一怔,目光驟然銳利,帶著詰問道。

  「因為公平。」李繼業將酒罈擱在案上,虎目猛然抬起,直視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望著自入汴京便一直頗為欣賞的少年,聽見這兩個字,只覺荒誕,重複出聲道。

  「公——平?」

  李繼業望著他,緩緩搖頭道:「耶律兄,我姑且不論你本心是否真為天下蒼生。

  單說一件事。

  你自始至終,皆是站在廟堂之上,想要挽救你家的江山。

  可你從未算過,這份你渴求的『太平』,究竟是誰在為之買單。」

  耶律大石眸色驟然凝住,默然不語。

  李繼業抬手,將案上的熟牛肉撕作三份,指尖點著肉塊緩緩道。

  「這三國積弊,早已根深蒂固。

  先說西夏。立國百年,地狹民貧,舉國皆兵。李乾順親政剷除梁氏外戚,卻依舊約束不住党項各部割據私兵。

  大宋奪取河湟,掐斷鹽鐵貿易之後,蕃漢矛盾、皇族與母族的隔閡盡數爆發。

  它連年對外征伐,並非生性好戰,而是別無出路。不靠對外征戰轉移內部矛盾,國中各部頃刻便會內亂崩解。

  你所追求的制衡安穩,便是讓西夏的百姓年年應徵、歲歲流血,替廟堂填補窟窿。」

  說罷,李繼業捏起其中一塊牛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道。

  「再說女真。遼國世代奴役生女真,銀牌天使年年橫徵暴斂,勒索欺凌,貢賦無休止。

  出河店一戰,借大勢擊破遼國,靠戰功凝聚各部。他們起兵,本是底層走投無路的求生之舉。

  可在你所維繫的遼宋舊秩序之中,這般求生,永遠是叛亂,永遠該被鎮壓。」

  他稍作停頓,又拿起一塊熟牛肉,繼續說道。

  「最不堪的,當屬大遼。兩百年世選舊制,頭下軍州橫行,權貴世襲權位,手握私兵割據一方。

  遼帝耽於遊獵,寵信蕭奉先,冤殺晉王,朝野人心盡散。朝堂弊病潰爛,無人敢改,亦無人能改。你一心歸國,想要救國匡扶社稷。

  可大遼每一次續命,每一次維穩,每一次保全貴族權位,全靠盤剝草原部族、壓榨州縣百姓,耗盡天下民力換來。」

  耶律大石聽完,目光斜瞥向遠處自己的使團,沉聲反問,針鋒相對道。

  「那你大宋,又能好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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