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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煮酒論英雄!」

2026-10-02 14:00:1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李繼業聞言兩手一拍,一把捏住案上剩下的最後一塊熟牛肉,嘴角勾起一抹嗤笑道。

  「大宋亦然。三冗早已掏空國本,禁軍紙面數額浩大,實則空額過半,官吏層層疊疊,機構臃腫不堪。

  新舊黨爭經年不休,蔡京、童貫之流借著國事大肆斂財,花石綱肆虐東南,苛捐雜稅層層盤剝,逼得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此番西軍大勝西夏,看著風光無限,說到底不過是王朝的迴光返照。

  這一副看似繁華安定的盛世假象,背後依舊是刮盡萬民血肉,來供養廟堂之上的奢靡享樂。」

  他目光掃過桌上早已被吃得狼藉不堪的果盒與食案,神色驟然沉定下來,一字一句直視耶律大石道。

  「大石林牙,你要看清一件事。

  在你一心想要維繫的舊秩序裡面,腐朽潰爛的是朝堂權貴,承受苦難的永遠是底層百姓。

  權貴世代承襲特權,安享榮華;百姓世代負重勞碌,受盡壓榨。

  天下想要維持所謂安穩,所有沉重的代價,到頭來全都壓在普通黎民的肩頭。

  這就是你拼盡一切想要保全的太平?這哪裡是什麼安穩,不過是世襲不變的不公罷了!」

  耶律大石聞言,猛地劈手奪過酒罈,胸中一腔執念不肯退讓,高聲辯駁道。

  

  「可病人與死人,終究是兩回事!

  大遼尚且還有兵馬可用,尚且能夠鎮撫邊疆!我歸國之後,便要力挽頹勢,修補朝堂弊局。

  這般志向,又有何錯之有?」

  「你本身沒有錯。」

  李繼業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言語通透,字字擲地道。

  「你是身居高位的志士,心懷社稷,一心想要保全邦國。可你能夠改動的,終究只是表層的枝節瘡痍。

  宋、遼、西夏三國,制度根基早已腐朽,各方利益盤根錯節固化如山,無論何人上位,都難以撼動上層的既得利益。

  只要還想要延續舊有的王朝秩序,維繫朝堂的安穩,那所有的代價,到頭來依舊會盡數轉嫁到百姓身上。」

  他話語稍稍一頓,指尖輕輕點了點石案,帶著幾分冷冽的笑意繼續說道。

  「可大爭之世便截然不同。

  誠然,亂世之中百姓免不了要承受流離失所、戰火焚身的苦楚。

  但是遼國的世族權貴、大宋的士紳官僚、西夏的部族豪強,所有依附在舊秩序之上吸血的人,同樣會跌落塵埃。

  一樣要身陷博弈漩渦,一樣要承擔覆滅的代價。」

  耶律大石久久沉默,晚風卷著落葉拂過他的鬢角,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沉沉的疲憊道。

  「可亂世之中,死得最多的,依舊還是普通百姓。」

  「這一點,我心裡清楚。」李繼業的語調十分平靜,沒有激昂的爭辯,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漠道。

  「可亂世不會挑揀人。

  ——太平挑人。

  ……它呀,專挑百姓。」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擲地有聲道:

  「這,便是我口中所說的——公平。」

  耶律大石怔怔望著眼前的少年,仿佛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他萬萬沒有料到,一番閒談爭辯,竟會引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論調。

  可他聽完之後,卻並非全然震怒,反倒陷入深深思索,似有幾分恍然,緩緩開口道。

  「難怪你自入汴京以來,行事這般肆無忌憚,全然不把世俗規矩放在眼中!」

  李繼業聽罷朗聲一笑,落日的餘暉斜斜落在他身上,他傲然抬眼望向耶律大石,仰頭對著酒罈暢飲一口道。

  「所以你處處受人掣肘,困在局中,不得自由。而我掌中握刀,放眼四方,腳下儘是坦途!」

  耶律大石臉上掠過一層濃重的落寞,神色複雜難辨,輕輕搖頭長嘆道。

  「你未必甘心只做一個武翼郎。可我終究是遼國的林牙,身上流著耶律氏的血脈,家國重擔。

  ……無處可逃。」

  話音落下。

  蕭瑟秋風穿過郊野,枯黃的樹葉漫天紛飛飄落。


  兩人四目相對,胸中揣著截然相反的山河格局,各自背負著執念,再沒有繼續爭辯的言語。

  耶律大石見酒罈幾番爭搶,早已被折騰得不成樣子,便從一旁取來幾隻粗陶酒碗,將壇中冷酒一一斟滿。

  兩隻酒碗輕輕相撞,發出清脆的脆響,二人仰頭,盡數一飲而盡。

  天下棋局,各執己見,誰也無法說服對方,這便是這亂世之中,最無解的底色。

  沉寂許久之後,耶律大石豁然一笑,方才爭辯時的戾氣盡數消散道。

  「爭辯再多也無益處,大局早已木已成舟。我將返回遼國,直面女真虎狼。

  你留在大宋,身處汴京浮華虛幻的迷局之內。

  如今大勢已定,往後世間再無長久太平,唯有強者得以生存,弱者淪為魚肉,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他抬眸凝睇李繼業,目光銳利如同刀鋒,抬手舉起酒碗,不再空談虛妄的理想,意氣飛揚開口問道。

  「武翼郎,我來問你!

  既然註定是大爭之世,普天之下,誰才稱得上當世英雄?」

  李繼業垂眸稍作沉吟,抬手把剩下半壇酒安置在石案之上,沒有直接作答,反問回去道。

  「依林牙之見,何人可為英雄?」

  「童貫。」耶律大石聞言淡淡一笑,幾乎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道。

  「此人雖是宦官,卻手握赫赫西軍,乃是大宋官家的心腹,背後又有權相撐腰。

  領兵擊潰西夏,攻取河湟之地,正是鋒芒鼎盛之時。此番大宋西征,全局皆是由他總攬調度。

  這般人物,難道不算英雄?」

  李繼業聞言莞爾,端起酒碗慢慢飲下一口,緩緩說道。

  「童貫?不過一介宦官罷了。」

  他給自己重新斟滿一碗酒,言語間滿是鄙夷道。

  「西夏這一場大戰,就算換一條狗坐到他那個位置,只要不犯下致命的大錯,一樣能夠取勝。

  取勝靠的是大宋積攢下來的雄厚家底,並非是他本人有什麼過人本事。

  他最精通的,從來是如何哄得官家滿心歡喜。」

  耶律大石微微挑眉,對此並不意外,繼續追問道。

  「好,大宋掌兵之人你看不上。那大宋的官家趙佶呢?

  天資卓絕,書畫造詣登峰造極,一手瘦金體開宗立派。

  這般人物,又該如何評說?」

  「他啊。」李繼業呷了一口酒,語氣平淡無波道的。

  「比起南唐李煜,尚且還要不如。」

  耶律大石眼中光芒閃動,不再迂迴試探,圖窮匕見,繼續發問道。

  「那蔡京呢?三起三落,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這般攪動天下的人物,總該算得上英雄了吧?」

  李繼業將酒碗輕輕擱在石案上,轉頭遙遙望向汴京城的方向,片刻之後緩緩搖了搖頭道。

  「可以做權相,卻成不了英雄。」

  「好!大宋廟堂,被你說得一文不值。」耶律大石放下手中空碗,目光灼灼緊盯李繼業道。

  「那我大遼呢?」

  李繼業抬眼看向他,嘴角泛起一聲嗤笑,沉默不語,並不答話。

  耶律大石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強壓下心中心緒,緩緩開口道。

  「我家陛下,四時捺缽,騎射武藝無雙,大遼百年基業,落在他的手中……」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便驟然停住,連自己都覺得這番說辭荒唐可笑,只能一聲長嘆道:

  「——那我大遼,究竟可有英雄?」

  「林牙要我直言不諱?」李繼業虎目一凜,反問一句道。

  耶律大石閉上雙眼,沉聲道。

  「直言。」

  李繼業望著他,緩緩搖頭道:「非庸,實懶。

  他分明知曉晉王蒙受天大冤屈,可為了不觸動外戚蕭奉先的勢力,便寧可眼睜睜看著親子赴死。

  至於那蕭奉先,更是外寬內忌,禍亂朝綱。」


  他話語一頓,目光轉向耶律大石,帶著幾分戲謔道。

  「據我所知,當年遼帝在混同江舉辦頭魚宴,完顏阿骨打當眾拒不起舞。

  遼帝已然瞧出此人暗藏狼子野心,私下同蕭奉先商議,尋機除掉阿骨打。

  可蕭奉先極力勸阻,區區生女真部族,掀不起什麼風浪。就此放過了扼殺禍患最好的時機。

  才有了今日遼國這般慘敗的局面!」

  這番話一出,耶律大石臉色瞬間沉如寒鐵。

  一旁的阿里奇更是怒火滔天,手掌已經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

  就在這一瞬,卞祥、單存義一左一右跨步上前,針鋒相對,死死盯住對方。

  單存義面色赤紅,眉峰擰成一團,渾身上下都透著挑釁的氣焰。

  可李繼業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周遭劍拔弩張的氣氛,帶著戲謔的神色看向耶律大石,揶揄道。

  「遼國的朝堂,便是靠著這兩個人撐持。

  林牙,你心中比誰都清楚,他們,算不算得上英雄。」

  耶律大石臉色劇變,五指死死扣住酒罈的壇身,嘴唇抿緊,卻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仰頭猛灌一大口酒。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度開口發問道。

  「那西夏呢?李乾順三歲便登上帝位,隱忍梁氏外戚十餘年。

  親政之後雷霆手段剷除奸佞,興辦國學,聯遼抗宋,步步謀划算無遺策。

  這般人物,你總該高看一眼?」

  「高看?」李繼業聞言嗤笑一聲,輕輕嘆息道。

  「區區西夏,底子太過單薄。

  連自保尚且勉強,又憑什麼撐得起這偌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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