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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火燒尾。」

2026-10-14 17:29:39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那漢子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絡腮鬍須,身量魁梧——正是魯達。

  一身西軍將官打扮,戰袍上猶帶徵塵。

  近前,立馬。

  他大笑著,聲若洪鐘道。

  「李兄弟!半年不見,你倒愈發精神了!」

  李繼業亦是滿臉錯愕,隨即朗聲大笑,拱手回禮道。

  「李某也未曾料到,今日竟能於此,邂逅魯提轄!」

  魯達大手一揮,滿臉爽朗,眼底儘是赤誠感激道。

  「休提提轄!當日渭州一別,若非兄弟救我一命、又點化我迷途,洒家早已淪落江湖亡命,或是身陷牢獄,再無今日!」

  他語速暢快,娓娓道來這半載際遇。

  「當日我未曾錯殺無辜,得你點醒回頭,小種相公知曉始末,直接將我撈入軍中效力。

  此後隨老種相公鎮守西疆,與西夏鐵鷂子血戰數場,僥倖斬敵立功,積功升任西軍團練使,總算有了一身正經功名!」

  話音一頓,他收了嬉笑,鄭重抱拳,神色肅穆至極道。

  「兄弟!此身再造,皆是你當日之恩!若無你,便無今日立於通天門前、受軍功榮寵的魯達!

  

  這份恩情,洒家記一輩子!」

  李繼業聞言含笑,輕輕抬手道:「魯兄本是心底存善、天性正直。

  路是你自己走,功是你自己立,何來李某之恩?」

  「哎!不然!」

  魯達徑直打斷,語氣執拗真誠道。

  「是惡,推不掉;是善,辭不了!

  你救我一命、贈我一生道途,這份恩德,洒家認!」

  說罷,他轉頭看向一旁長高不少、筋骨初成的承業,上下打量,嘖嘖稱奇。

  「短短半載不見,昔日青澀少年,如今竟生得這般挺拔筋骨、英氣逼人!」

  承業也得意大笑道:「哈哈哈,魯大哥,你現在未必贏的過我!

  魯達聞言大笑一聲,目光再掃單存義與身後一眾肅立精銳,眼底感慨更甚道。

  「更沒想到,你我當初渭州初見,你尚且形單影隻、孤身涉世。

  如今再見,你已是人手浩蕩、麾下群英雲集,真真是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他興致勃發,哈哈大笑道:「今日相逢便是大緣!待洒家向太尉請個短假,卸了片刻軍役,你我兄弟二人,定要痛飲一場,不醉不歸!」

  話音未落,他便要轉身歸隊請辭。

  「不必。」

  李繼業一步上前,抬手精準擒住魯達臂膀。

  魯達下意識運力掙脫,臂膀剛勁發力,卻陡然如泥牛入海。

  對方掌心力道不剛不猛,卻穩穩鎖住他全身勁力,他增一分,對方便凝一分二,不多不少,穩穩壓制,寸勁封死所有出路。

  魯達雙目驟瞪,心底巨震,立時全力較力,臂膀青筋暴起。

  然而不過三息,他胯下良駒"噗嗤"一個粗響鼻,腿腳踉蹌,往旁讓了半步。

  而對面的赤馬,連同馬上那人,紋絲不動。

  魯達鬆手,低頭看了看自己青筋暴起的胳膊,又抬頭看看李繼業,張了張嘴,半晌,罵了一句道。

  "哼!洒家沒吃早飯!改日吃飽了,再跟你比過!"

  眾人鬨笑。

  魯達自己也笑了,只是笑裡帶著驚色,上下打量著李繼業道。

  「好傢夥!未想到半年未見,你小子竟然武藝絕倫至此——」

  話語方落,他猛地瞳孔驟縮,驟然反應過來,失聲驚呼道。

  「近來朝野盛傳——一箭雙鵰雁、隴西李氏武翼郎,逆走汴京、攪動風雲的李繼業!!

  莫非、莫非就是你?!」

  承業聞言昂首大笑,聲徹山野道:「魯大哥!除了我家大哥,天下再無第二個李繼業!」

  魯達倒吸一口涼氣,再度上下打量李繼業,眼底驚嘆、敬佩、感慨交織,連連讚嘆道

  「少年龍虎,天生梟雄!短短數月,驚絕朝野!果然英雄出少年!名副其實!名副其實啊!」


  李繼業鬆開手掌,淡淡一笑,抬手指向下方浩蕩凱旋軍陣道。

  「魯兄今日身屬凱旋之師,儀仗在前,王命在身,分毫耽誤不得。

  李某今日離京北上,路途遙遠,亦不能久留。

  你我兄弟有緣,來日江湖山河,終有再見之日。」

  魯達臉上狂喜驟然斂去,望著李繼業身後整裝待發、逆勢向北的隊伍,望著他一身布衣輕騎、孤身離京的模樣,久久沉默。

  他凝視李繼業眼眸,低聲沉沉道。

  「你……還在走那條路?」

  李繼業迎著風,目光坦蕩,輕笑出聲道。

  「魯兄親歷西疆血戰,見慣邊境流離。

  你該比誰都清楚——我當日所言,從無半句虛言!」

  風過曠野,無聲迴蕩。

  方才滿面熱忱歡喜的魯達,徹底沉默。

  他望著眼前少年坦蕩孤絕的背影,望著那逆勢而行的隊伍,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不知如何開口。

  李繼業見狀微微頷首,反而溫和開口道:「魯兄,王師凱旋,隊伍不等人。

  歸隊去吧。」

  魯達眼眸微微晃動,心底五味雜陳,沉默片刻,終是狠狠一點頭。

  他一拉韁繩,奔馬離去。頭也不回。

  單存義看著那道背影,嘀咕道:「這位魯大哥,倒是爽利人。」

  聞煥章則在車馬之中,望著那個遠去的大漢,緩緩道。

  「倒是一員熊虎之將。」

  李繼業卻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那盛大的迎接隊伍——

  華蓋之下,一道艷麗身影。

  隔著重重人海,她正看向他。

  四目相對。

  他看見了她,她未看到他。但她認得那赤馬,汴京雖大,唯此龍駒一匹。

  李繼業則看了她一眼,便徑直策馬而去。

  然而下一剎那,馬蹄聲又起。

  魯達又策馬奔了回來!

  他策馬奔至近前,身後緊跟著一道極其魁梧壯碩的身影!

  那人身高近九尺,筋骨虬結、體魄駭人,身姿如山矗立,遠超常人,氣息憨莽厚重。

  魯達勒馬立定,神色複雜,鄭重抬手一指身後壯漢,望著李繼業,大笑道。

  「他名喚——虎奉生。

  本是北地獵戶之子,幼時女真寇邊,全村被屠。一歲稚童,被父母裹在虎皮之中,藏於山窩,僥倖留得一命。

  恰逢一頭母虎護崽,聞虎皮氣息,竟不食他,將他當做虎崽養大。

  十年山林,伴虎而生,不識人言、不懂人事,形同山野異獸。

  後遼國獵戶入山,射殺老母虎、屠戮他虎兄虎弟,將他當做稀罕異獸,擄走獻給遼國貴族取樂。」

  他話語一頓,側目看向身後的漢子,感嘆道。

  「輾轉數年,數次易主,最後落入西夏鐵鷂子手中,淪為玩物奴隸。

  此次西疆血戰,其主被我陣前斬殺,我見他憨直純粹、心性不壞,便將他收在軍中。」

  話說至此,魯達眼底滿是嘆息道。

  「洒家如今身在王師,受制於朝堂、受制於閹宦、受制於軍中規矩,自身尚且浮沉難定、身不由己。

  他這般異族出身、憨莽性情,留在大宋軍中,無依無靠、最終只會被派去死戰、白白葬送性命。」

  他抬眼定定看著李繼業,肅穆道。

  「留在我這,是死路一條。跟著你走,才有一線生路。

  今日我不能隨你北去,便將他贈予你。也算我魯達,送你一員頂天立地的好手,抵我不能相隨之憾。」

  李繼業靜靜看著如山矗立、眼神純粹懵懂的虎奉生,又轉頭看向眼底坦蕩赤誠的魯達,忽而輕笑道。

  「魯兄這般絕世人物,竟也捨得割愛?」

  魯達搖頭苦笑,望向下方極盡煊赫的凱旋大典,眼底儘是寒涼失望道。

  「這場西疆血戰,數萬士卒浴血、諸將拼死殺敵。可最後攬盡功名、受盡天子封賞、百官稱頌的。


  不是老種相公,甚至都不是小種相公。」

  他語聲沉沉,帶著無盡嘲諷與無奈道。

  「唯有監軍、童貫。」

  一句話,道盡朝堂齷齪、沙場荒唐。

  片刻沉默,魯達驟然放聲大笑,掃盡心底沉鬱,坦蕩灑脫道。

  「也罷!世間功名利祿,皆是浮雲!今日能於通天門外,再遇兄弟你,便是我此行最大喜事!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話音落,他神色一肅,對著虎奉生沉聲喝道。

  「虎奉生!從今往後!你便追隨此人!聽他號令!隨他前行!」

  說完,他再不回頭,猛拉韁繩,戰馬揚蹄,放聲長喝道。

  「洒家去也!!」

  虎奉生怔怔地看著他,喉嚨里滾出一個含混的字道。

  「……達。」

  然而那魁梧身影策馬疾馳,再度沖入那盛大喧囂、舉國稱頌的凱旋王師之中,瞬間被萬丈榮光淹沒。

  誇耀武功的得勝之師,又被趙佶、蔡京、文武百官簇擁著,進入通天門內。

  李繼業立在風中,久久無言。

  片刻,他輕聲一嘆,眸光穿透繁華盛景,望向巍峨宮城、悠悠道。

  「這通天門內,偌大汴京城。被天下困住的,又何止一個林靈素。」

  話音落,他再不遲疑,反手勒緊馬韁道。

  「走。」

  虎奉生懵懂轉頭,看了一眼徹底遠去的魯達,又望向身前那少年身影,默默抬步,穩穩跟入北上隊伍。

  曠野之上,一條大道,浩浩蕩蕩。

  童貫凱旋,王師浩蕩,鑾駕華蓋,百官簇擁,萬民歡呼,自外而入,極盡榮光,眾星捧月。

  一條小路,清清冷冷。

  李繼業北上,輕騎簡從,寥寥百人,孤然成行,自內而出,逆路離京,形單影隻。

  入城時,一者被眾星捧月;一者,無人問津。

  出城時,一者被眾星捧月;一者,無人問津。

  同一片朝霞烈日。

  同一片天地長風。

  火染雲霞,燒透——龍駒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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