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四一。
離了汴京些許時日。
日頭短了,風裡也帶了寒氣。官道兩旁的樹,葉子也開始掉落。
隊伍帶著家眷車馬,走得不算快,趕了一天的路,日頭偏西時,一行人才望見官道盡頭挑出一面青旗。
旗上繡著一個「驛」字,藍底白字,邊緣滾了一圈玄色流蘇。
旗杆底下,一座三進院落臥在路邊,青磚灰瓦,院牆不高,卻砌得齊整,前後兩扇門,前門迎官道,後門通馬廄。
遠遠望見這大宅立在道旁,暮色里挑著兩盞風燈。
不是尋常邸店。
張教頭從車馬挑來帘子,眯著眼看了半天。
他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闖北,見過無數驛站、客棧、腳店。
可眼前這座,不太一樣。
院牆外頭,停著十幾輛大車。車把式們蹲在牆根底下喝水,馬匹全部卸了套,牽到院後的馬廄里,一匹匹刷洗。
有個穿灰布短衫的漢子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簿子,挨個車馬登記,寫得極快,頭也不抬。
門口沒有人刻意迎客。可他們百來號人浩浩蕩蕩靠近,卻未見這客棧有半分驚慌。
其中更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夥計從門裡跑出來,老遠揚聲招呼道。
「客官一路辛苦!馬交給我,您先裡頭坐,熱水馬上就來。」
疤臉兒都還沒開口回話,夥計已經快步上前把韁繩接了過去,順手在馬脖子上摸了一把,笑道。
「好馬。跑了遠路,後蹄鐵該緊一緊了。您放心,我們這兒有鐵匠,明早給您拾掇好。」
疤臉兒一愣,回頭看了一眼李繼業。
李繼業則已經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遞給食安,隨即開口,有條不紊安排人手。
張教頭見狀,便與林娘子先下了馬車,跟著店員走入院內。
院子不小,天井裡種著兩棵老槐,樹蔭底下擺著七八張方桌,幾桌客人正埋頭吃飯,低聲交談。
可待到瞥見李繼業這百十來人的龐大隊伍,說話聲驟然壓低,只剩偶爾碗筷碰撞的輕響。
張教頭左右張望,卻見門楣下掛著兩塊牌子,左書「宿」,右書「倉」。
門前一隊行商正圍著櫃檯。
旁邊還掛著一塊木牌,借著燈燭微光,張教頭凝神細看上面寫著幾行字:
「宿:大通鋪三十文,單間八十文。倉:粗貨三十文/月,精貨五十文,貴貨八十文。
料:草料另計,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不二價。」
掌柜是個麵團團的胖漢,滿臉堆笑,正在院子裡和一名商人商議事情。
但見後院是成排的倉房,每間門上都懸著木牌。張教頭一眼掃過去——糧倉、鹽倉、乾貨倉、貴貨倉。
掌柜見人望向後院,立時笑著解釋道:「客人要是有貨,可放在倉庫里。
貨分貴賤,倉便分貴賤。
粗貨糙放,精貨細存——貴貨倉里,石灰防潮,雄黃驅蟲,人參皮貨擱進去,三年不壞。當然,價也貴些。"
張教頭聞言一愣,伸手指了指倉庫道:「這貨你們還幫忙看守嗎?」
掌柜的聞言一笑,先點了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道:「客官要是在青州,倒是有幫著看貨的業務。
咱們這裡本小利薄,還需要客官自行看管。」
張教頭更加錯愕,暗自思忖,竟真有代為看貨的營生。一旦失竊,賠付數額定然不小。
這道上賊匪寇盜夜行往來,其中風險何其巨大。
牲口棚里,夥計正給商隊的馬匹添料。掌柜又抬手指向棚舍,笑道。
「後面的官道,山陡路險,客官要是嫌馬走山路傷蹄,跟柜上說一聲,租上幾匹騾子。
到下一店歸還便是。」
錦兒正扶著林娘子,聞言也是驚訝道:「你們可真是會做生意。我在汴京,都沒見哪個商鋪敢做這樣的營生。
也不怕賊匪大舉劫掠你們?」
掌柜的聞言,手往衣襟里一揣,笑道:「我等掙的就是這不一樣的錢。不然這路上大店十數,小店數十。
憑什麼這麼多人獨獨選咱們這家?」
張教頭聞言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換畜力、倉儲、接力住店。單品雖是薄利,奈何往來客商絡繹不絕,積少成多。
他不由的點了點頭,目光又被另一處吸引過去。
堂屋門口牆邊,立著一塊寬大木板,板上密密麻麻寫滿字跡。幾個行商正圍著看,邊看邊低聲商議。
張教頭湊近掃了一眼——哪條道前幾日有警,匪寇數目多少,應當繞行何處。
此州糧價、鹽價幾何;後頭還有幾行小字:「某某鎮收鐵器,價高」,「某某縣鹽缺,急收。」
張教頭見狀疑道:「這……」
掌柜在一旁聞言,笑言道:「哦,這是東家立的規矩。
消息就是路,路就是錢——商人知道哪處缺貨、哪處有匪,才好趕路行路。
他們能掙錢,我們才好掙錢不是?」
張教頭沒說話。未想到官道上一間尋常客棧,內里竟藏如此玄機。
他眼光一轉,又落在院中幾個夥計身上。
——腰杆挺直,走路帶風,虎口結著厚厚的老繭,下盤沉實。其中有兩三個,一看便是行伍出身,常年站樁的底子改不掉。
張教頭自己便是禁軍教頭出身,一眼便能看穿。
掌柜引著眾人往正堂走,一邊走一邊搓著手,如數家珍道:「客官您是頭回,不知道咱們這店的規矩。
別處住店,宿只管宿;咱們這店——宿、倉、料、信,一單到底。
您在前頭的店報一聲,後頭沿路的店就提前給您備上了。若是有家書要捎,柜上托一聲,沿途的店接力傳遞,比官驛還快三分哩。」
此時承業收拾妥當,走了進來,聞言忍不住插嘴道。
「你這店,一天能過多少商隊?」
掌柜聞言,立時豎起三根手指笑言道:「淡季三五十撥,旺季——過百。」
「過百?」承業驚訝道。
掌柜的雙手交疊笑言道:「全都是奔著青州那條商路去的。半年功夫,道上多出了十幾家店,一站連著一站。
咱們東家說了,以後有路,便有咱們的店。」
便是張教頭都被勾起了心思,好奇道。
「你們的東家是誰?」
然而話語方落,掌柜猛地轉頭,衝著張教頭躬身一禮道:「郎君一路辛苦。
樓上有乾淨房間,飯食已經備好,是現在用,還是先歇一歇?」
張教頭面色驟然收斂,這時才聽見身後腳步聲緩緩響起。
一道身影自眾人身後錯步,走到人前。
李繼業看了掌柜的一眼,笑言道。
「王二,怎麼是你?半年不見,你都當上掌柜了。「
此言一出,掌柜的立時面露喜色,搓著手湊近,壓低聲音道。
「李爺,都是托您的福,我選拔中選了。」
他話語一頓,又嬉笑道:「不過,現在我可不叫王二了。我現在有個大名,叫王宋。」
李繼業聞言一愣,嗤笑搖頭道:「你小子,倒是會取名字拍馬屁。
先安排吃飯。」
王宋聞言立時嬉笑不已,應聲道。
「是。」
話語方落,他便轉身吩咐夥計,又回頭道:「馬廄里草料已經備足,明日若早起趕路,辰時前車馬便可齊備。」
張教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喉頭微微滾動。
錦兒在旁邊悄悄道:「老爺,好像這店的東家,就是他。」
此時大半背嵬效節騎兵也走入院內。其中幾個更是上前,與王宋掌柜嬉笑打趣。
如此一幕落入眼中,張教頭緩緩點了點頭。
……
大堂燈火初上,熱氣騰騰的酒菜次第上桌。
樓下,靠窗的一張方桌。
李繼業坐下,龐春梅上前布菜。菜色不算豐盛,一碟醬肉,一碟醃菜,一盆燉雞,兩樣時蔬。
可湯是滾燙的,連碗筷都帶著灶火烘過的餘溫。
龐春梅用溫好的酒,給李繼業斟上,又替聞煥章添了一盞,安安靜靜退到一邊侍立。
聞煥章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了,忽然開口笑道。
「郎君這商路,搭得真是極好。聞某也算走南闖北半輩子,見過不少商路。
江南的鹽商、河北的馬幫、京東的糧船,各有各的門道。
可郎君這商路,表面說來是宿、倉、料一單到底。
依老夫看,反過來,便是集糧、寨、路為一體。平日裡是往來商棧,戰時便是大軍後勤。」
李繼業放下酒碗,笑言道。
「還是先生看得透。」
聞煥章聞言卻搖了搖頭道:「每座驛棧都屯著糧食、草料、騾子、兵器。
往小了說就是個聚財的客棧。可往大了說,若遇戰事,這些驛便是前線補給。若遇荒年,這些驛便是賑濟糧倉。
若遇急報,這些客棧便是傳令驛站。」
他話語一頓,看著眼前這間小小的客棧感嘆道。
「此物雖小,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一旦動起來,足以動搖國本。
難怪郎君要不辭辛苦去往汴京。
無人庇護,建此商路千難萬難,可想要摧毀它,不過翻掌之間。」
「彩!!」
下一剎那,一聲喝彩把兩人的目光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