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憊盡數消解,席間人聲漸漸暖了起來。
虎奉生魁梧如山,食量駭人,被承業、陳雄一眾悍卒紛紛起鬨,攛掇他與食安賭鬥吃食。
虎奉生自從被魯達把他託付給李繼業之後,便極少開口說話,默默跟在隊伍最後面。吃飯蹲在牆角,睡覺時縮在門邊。
可被周圍人起鬨,又見著碗裡的肉食,立時喉嚨重重滾動了一下。
承業在旁邊看得清楚,眼睛一轉,湊過去,拍了拍虎奉生寬厚的肩膀,大笑道。
「嘿,虎生崽,你要是贏了,我天天給你弄肉吃。」
虎奉生沒說話,只是定定看著桌上的碗。
承業笑了笑,沖食安喊道:「老食!你敢不敢跟他比一比?」
陳雄在旁邊起鬨道:「老食,你可別丟人!大個子這體格,一看就是極能吃的主!」
食安一聽,登時來了勁。他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身,挺著肚子,打量了虎奉生一眼,咧嘴一笑道。
「行啊,比就比。」
滿堂喧鬧立時四起。
食安更是不知從哪裡端出一口大鍋,鍋里是剛燉好的肉,油花浮在湯麵上,熱氣騰騰。
他把鍋重重往桌上一墩,與虎奉生各分一半。
立時抄起大勺,舀了一碗肉,蹲在凳子上就吃。
虎奉生見狀也不含糊,當即狼吞虎咽。
天井裡頓時熱鬧起來。陳雄、李汶、郭弘義幾個圍過來,扯著嗓子喊道。
「虎崽子!吃快點!別丟咱們的臉!干翻那胖子!」
食安聞言立時囫圇喝罵道:「直娘賊,你們幾個到底是哪頭的!!」
承業見狀順勢起鬨道:「虎崽子,他開口罵你了,快吃!!」
這話氣得食安七竅生煙。
虎奉生吃飯的方式和常人不同。他不細嚼,只一味往下吞咽。大塊肉落到嘴裡,三兩下便沒了蹤影,下一塊緊跟著塞進去。
食安也不慢。他身形肥胖,可吃起肉來有條不紊,一塊肉嚼兩下咽一口,節奏穩得很。
鬨笑聲里,終究是食安搶先一步放下碗,抹了抹嘴,長出一口氣。
虎奉生慢了半拍,碗剛離嘴,肉還沒完全咽下去,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承讓,哈哈哈,你輸了!」食安咧嘴一笑,拍了拍肚皮道。
承業卻哈哈大笑,上前攬住虎奉生的肩膀,得意道。
「沒事沒事,大個子,惜敗!惜敗!下次再來!」
虎奉生愣愣地看著他,嘴裡還在慢慢咀嚼。
承業拍了拍他的肩,又指了指一旁坐在桌邊喝酒的李繼業,壓低聲音,一臉神秘道。
「看你憨厚,以後就跟著我混。我告訴你,看見那位沒有?」
虎奉生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承業得意道:「那是我大哥。你知道他多厲害嗎?徒手乾死過老虎!是真的猛虎,就這麼大個!」
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個頭比虎奉生還高。
虎奉生的眼睛驟然亮了。
他看向李繼業。
李繼業坐在桌邊,正與聞煥章說話。夕陽已經落下去,天井裡點起了燈,昏黃的燈火落在他身上。
虎奉生的瞳孔里,映著那點燈火,一動不動。
承業見狀立時拿捏住這憨直漢子,更加得意道:「我跟你說,大哥的事跡,三天三夜都講不完。
以後你就跟著他,肯定比跟著魯提轄有出息!
虎奉生什麼都沒說。他只是看著李繼業,眼底儘是崇拜。
那是林間野獸面對更強者時本能生出的崇拜。
他跟著魯達,是因為魯達救了他,也知曉魯達武藝高強。
可虎奉生帶著野獸般的本能,他能嗅出誰更強。
眼前這個人,真的比魯達還要強。
而且,他親手殺過老虎。
天井裡的喧鬧還在繼續,笑聲一浪接一浪。
聞煥章饒有興趣的看完下面喧鬧分出勝負,放下茶盞,開口道。
「聞某,倒是有一事不解。」
李繼業聞言一笑,側目道:「李某請先生來,本就是要您指正得失,查漏補全的。先生但講無妨。」
聞煥章先點顎作禮,方才輕聲道:「郎君似乎是有意拖延時間?」
李繼業聞言一笑,端酒慢飲,反問道。
「何以見得?」
此言一出,聞煥章反而心中篤定,笑言道。
"青州基業,是你半年心血。可你自建此根基以來,大半時日都在外奔波——滄州、汴京,一去便是半年。
如今汴京諸事已畢,巢穴空虛,若是旁人,此時當歸心似箭才是。
人人都怕,若有人趁虛而入——」
「所以,我就是要它空虛。」李繼業徑直道。
聞煥章聞言話語一頓,依舊搖頭道。
「聞某以為,兵家大忌,莫過於根基懸空、巢穴無防。
郎君這般放手遠走,長線涉險,真的穩妥嗎?」
場面一靜。
此時夜色漸深,棧院燈火通明,亮徹山道。
大堂之內,酒過數巡,菜餚漸殘,眾人酒酣耳熱、興致勃發。
桌椅盡數挪至兩側,清空出大片空地。一眾武人精力旺盛、血性難掩,連日趕路壓抑的氣力盡數釋放,紛紛下場徒手角力、比拼蠻力。
拳腳碰撞的悶響、氣力角逐的低喝、滿堂此起彼伏的喝彩鬨笑,層層疊疊,充盈整座大堂。
李繼業眸光深遠,緩緩道:「青州新立。
我若坐守青州、步步謹慎、事事親為、層層管束,所有人依附我、依賴我、仰仗我。
看似安穩守成,可一切弊端,只因忌憚我而不敢妄動。」
他話語一頓道:「所以我執意遠行、執意離巢、執意騰空根基。
一來,留秀娘坐鎮中樞,全權處置大小事務。我不在,無人兜底。
她才能真正歷練、真正成長、真正撐起一方基業。
二來,放任基業肆意生長、放任人心自由蔓延。
人性放任,才見真章本心;勢力自由,才知哪裡隱患叢生。」
聞煥章眉頭微皺,依舊秉持正統王道,認真規勸道。
「可人心多變、勢力難控。放任太久,枝蔓叢生、私念橫生、派系暗起。
屆時尾大不掉、積弊難除,便是矯枉過正,得不償失。」
「矯枉,必須過正。」李繼業徑直打斷,斬釘截鐵道。
「自古基業難得,故而世人對待隱患多是一味壓制,不肯連根拔除。待到基業成型,那些弊病早已和基業融為一體。」
他話語一頓道:「可我不一樣。區區基業而已。我寧願一次次推倒重來,也不願意它被我灌注心血之後,再親手剔除腐壞的根須。」
話音深沉,格局磅礴。
聞煥章靜坐良久,默然輕嘆。
他熟讀史書、精通王道,終究還是守成思維。
眼前少年的帝王心術、亂世布局、逆勢養基的手段,早已超脫正統儒道王法,詭譎大膽,險要之極。
就在二人權謀思辨之際——
堂下再度爆發新一輪角力吶喊!
虎奉生再次成了全場焦點。
他無章法技巧,僅憑一身天生蠻力、厚重筋骨,與人角力從無取巧。
憨直勇武的模樣,引得眾人連連叫好,輪番上前與其比試。
熱鬧沸反盈天,煙火氣十足。
而就在這滿堂喧囂最盛、人間熱鬧最濃的一瞬。
又是一道尖銳清厲的鷹唳,驟然刺破夜色長空!
眾人下意識聞聲抬頭。
只見漆黑夜色之中,一道矯健黑影盤旋俯衝,精準落至大堂窗沿。
是李繼業的蒼鷹!
鷹爪牢牢綁著一卷絕密信筒,隨風輕晃。
疤臉兒即刻快步上前,小心解下信箋,快步遞至李繼業手中。
全場笑鬧喝彩聲中,李繼業指尖捏著信紙,緩緩展開。
寥寥數行墨字,清晰入目。
李繼業目光平靜掃過,全程神色未變,把信紙遞給聞煥章。
他抬眸看向眼前依舊沸騰的滿堂熱鬧,輕描淡寫道。
「來了——青州,遇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