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之中。
滿堂喧鬧未歇,大堂之中武人角力正酣,喝彩鬨笑不斷,沸反盈天。
虎奉生雙臂虬結,一身筋骨賁張,肩背肌肉隨著發力鼓脹如山。對手陳雄沉腰扎馬,雙拳連環砸向他胸腹。
虎奉生不閃不避,硬接下兩記重拳。陳雄竭力掙動,雙臂推抵虎奉生肩頭,卻見虎奉生沉喝一聲,臂膀向上一掀。
借著沖勢猛地向前一送,陳雄重心一失,踉蹌後退數步,重重撞在木柱之上。
「好氣力!虎漢子再來一局!」
「陳雄撐住!莫被他壓了風頭!」
四周酒客拍案跺腳,叫嚷喝彩聲此起彼伏。
可席位之間,李繼業負手看著人群中的一切,神色平靜,不見半分熱鬧場中的躁動。
對面,聞煥章指尖展開那捲千里傳歸的鷹信,紙頁輕薄,墨跡倉促,字字皆是青州千里急危。
隨即驚疑不定道:「郎君果然神謀,可如此一次性拔掉這般多的弊端,未免聲勢太過浩大了吧?」
話語方落,他還猶自不信地攤開信件再瀏覽一遍。
而聞言的李繼業,眉頭微微一皺,嘆息道。
「跟計劃相差了一點點。我只做了一桌飯,如今卻來了三桌客人。」
話語落,他側目對疤臉兒道:「事情有變,讓他們不要耍鬧了。」
疤臉兒聞言點了點頭,立時疾走而去。
此時虎奉生連戰數人,愈戰愈勇,蠻力澎湃,引得眾人瘋狂叫好,喧鬧聲再度大漲。
然而疤臉兒插入人群之中,不過一聲呵斥,整個歡鬧的氛圍立時偃聲息鼓,大堂驟然肅穆。
在疤臉兒積威之下,隊伍眾人迅速收攏,圍攏的速度愈發的快。
不消片刻,便圍繞李繼業站成一個緊密的圈,隊伍里好手自發分立四周,暗中警戒。
承業抬手擦去臉上濺起的酒漬,急切道:「大哥,聽說青州來信了?怎麼樣,是終於出事了嗎?」
其餘人紛紛低聲議論。
李繼業聞言搖了搖頭,周遭的喧鬧當即壓下。隨即他對聞煥章道。
「青州來信,爾等共參。先生還請念上一念。」
聞煥章聞言還了一禮,立時壓下心頭沉凝,當著眾人的面,攤開信件,緩緩出聲念道。
「大哥台鑒。
青州驟生大變,關乎根基存亡,情勢危急,不敢延誤,急書稟報。
入秋以降,山東連月暴雨不休,黃河鄆城段水位暴漲,沿岸州縣緊急征夫募工,撥付庫銀加固堤防。
然鄆城北岸堤口終究崩決,大水漫溢,一連淹去六縣,萬頃秋禾盡毀,秋收絕收。」
然而話語方落,李繼業抬手止住聞煥章的話語,對周圍示意道。
「諸位,聽這一段,可看出了什麼蹊蹺?」
此言一出,承業面色大變,正要下意識往人群後面縮,後臀陡然傳來一股大力,直接將他從隊列里頂了出來。
望著李繼業看過來的眼神,他只得背在身後的手死死攥緊,左右張望無果,硬著頭皮開口道。
「這紙面所載的,也只是秋雨泛濫,河水溢堤,尋常災年之象。」
他話語一頓,憨笑道:「咱們去年不就是藉助黃河秋汛,撈了大筆人手嗎?
這黃河不泛濫,才是怪事哩。」
可身後的一眾兄弟都是眼觀鼻鼻觀心,無一人敢附和。
李繼業聞言則眼眸微闔,指尖輕輕叩著茶盞邊沿,嘆息道。
「尋常秋雨,淹不掉六縣之地。尋常河汛,可沖不破朝廷專款修繕的河堤。」
聞煥章也點了點頭對眾人道。
「黃河歲歲防秋汛,專款從不短缺。銀子層層遞轉,州縣盤剝、官吏截留、工頭剋扣。
真正落到物料、河工身上的,不足三成。」
他話語一頓,卻搖頭道。
「可朝中官吏,早就算到這層層剋扣。這餘下三成錢糧用料,本就按著歷年水情測算,足夠抵禦尋常秋汛。
這是朝堂心裡估算的底線,也是往年那些貪墨官吏拿性命試出來的安全線。
貪得再多,也不敢把河堤弄到一遇秋霖便崩毀的地步,否則便是掉腦袋的重罪。」
吳墨龍聞言若有所思道:「我們一路走來,沿途雖有雨,可黃河決然沒有達到成災的地步。」
聞煥章點了點頭道:「是也,我常年研究黃河水患,也請友人專門調取歷年來黃河成災案例。
就單指這個決堤之處,鄆城縣,臨近八百里水泊梁山。
本就臨水,對水災防範更嚴格。故而這場決堤,恐不止是水患。
是人為。」
食安摸著肚子遲疑道:「為了對付我們,就直接決堤上游,姑且不說咱們的地盤只在黃河邊上,離這還有距離。
就這仇怨,咱們行事向來乾淨,不該留下這般大的手尾才對。」
承業聞言摸索著下巴道:「食安說的有理,我們做的這麼幹淨,不該啊。」
李繼業聞言閉眼,嘆息道。
「豈止是有,現在想來,怕是恨我入骨者,多如過江之鯽。」
話語方落,他睜開雙眼眼,眼底清明徹骨,緩緩鋪展開這一整條環環相扣的連鎖因果,層層遞進,把牽動整個山東的蝴蝶效應娓娓道來。
「此次決堤,怕是各方勢力久蓄的反撲,借這場秋雨順勢引爆。
你們回想這半年青州商路鋪開之後,牽動了多少人的飯碗?
從前山東南北貨運,貨物要層層轉手,碼頭牙人抽成,沿河鄉紳把持渡口,私鹽販子壟斷偏僻道途。
沿路山寨守著關卡收取買路錢。整條商道的利,被這一群人瓜分。」
他話語一頓,抬手指了指如今腳下這間,青州外所設的客棧,嗤笑道。
「我青州商路一出,統一倉儲、預定驛棧、直運貨流,貨主不必再處處打點,不必受牙行盤剝,不必向山寨納貢。
商貨改走我這條通路,舊牙商的抽成沒了,碼頭管事的灰色進項斷了,私鹽販運的銷路萎縮。
沿路豪強把持渡口的收益銳減,各處山寨賴以為生的過路費大幅縮水。
一整條鏈條,層層利益,盡數被我斬斷。」
承業聞聽卻更加疑惑道:「可這些人不是被我們收拾的服服帖帖嗎?
青州如今難道還有敢逆著我們的嗎?」
李繼業聞言嘆道。
「若他們真的俯首低眉,那又是誰在無憂洞之前,不惜請動言官,高俅,乃至蔡京麾下的黨羽,瘋狂的彈劾我們?」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一愣,面面相覷。
李繼業見狀,虎目看向聞煥章,笑嘆道。
「這天下大勢,果然牽一髮而動全身,一點也疏忽不得。
無憂洞的發難,被我從根上拔除。
可無憂洞失利,卻也讓這些被我損傷利益的勢力,看不到從上解開問題的希望。」
他話語一頓,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神色莫名道。
「既然從上面,動不了我青州基業。
那就從下面來用自己的手段,奪回屬於他們的東西。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勢力,倒是還跟我玩上了連招了。」
話語落,場面立時寂靜,眾人面面相覷。
單存義左右看了看,見大家都沉默寡言,他撓了撓頭道。
「大哥說的固然讓我不明覺厲,可……」
他話語一頓,不明所以道:「他們動我們便是,從那什麼鄆城決堤幹什麼?這也淹不到青州啊?」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道理聽著厲害,內里關節卻琢磨不透。
然而承業卻眼神一亮,脫口而出道:「流民!!
是流民!!」
眾人連同李繼業在內,都驚訝的看著承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