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煥章聞言也是讚賞一笑,抬手晃了晃信件,朗聲念道。
「青州無大水直淹,然全境糧道斷絕,州府賑糧又遲遲不發,城內米價沖天。
——四鄉饑民數十萬,層層奔赴青州城外,日漸合圍。」
此言一出,滿堂眾人皆驚,誰也沒料到承業一語便猜中要害。
「承業好眼力!」疤臉兒率先出聲讚嘆道:「這一層關節,我們全都沒往流民上頭想,倒叫你一眼看破!」
單存義也連連點頭:「可不是,平日裡瞧你粗憨,緊要關頭腦子轉得快!」
這一句「賑糧遲遲不發」入耳。李繼業眼角微冷,輕輕吐出二字道。
「蠢貨。」
聞煥章即刻會意,對承業解釋道:「承業寬心。
聞某想來,郎君是說慕容彥達。」
李繼業點了點頭,嘆息道:「我用他,制他,便是看透其『貪、蠢、怯,三者占盡。
故而他也是早早便被我擒在手中。」
他話語一頓,感到憋屈地搖了搖頭道:「朝廷必然有賑糧,用來穩民安境。
可如今全境遲遲無官糧接濟,怕是唯有一樁——這慕容彥達私吞賑災官糧,盡數倒賣牟利。
他早前私挪官倉防災存糧,轉手高價售賣牟利,心中打的算盤,怕是等今年秋收新糧入庫,便可補齊倉中虧空,神不知鬼不覺。
他萬萬沒料到,有人早窺破他的算計,如今洪水毀盡秋田。秋收顆粒無收,補倉的指望直接落空。
防災糧已經變賣,新糧絕收,倉廩一空。
恰好落入旁人布下的大局之中。」
聞煥章點了點頭附和道:「大水之後,若鄉紳開市、商賈平糧、官倉放儲,饑荒尚可緩和。」
他話語一頓,看向李繼業道。
「可如今山東全境,舊商大族、沿河豪強、各路私販,怕是都要統一鎖倉閉市、囤糧不出、顆粒不放。
他們故意把饑荒推到極致,把百萬災民逼得無路可走。」
李繼業點了點頭,摸索著酒杯,神色莫名道。
「再借驅流民圍城,以民變遮兵戈。
把圍殺我三山的兵馬,藏匿於流民圍城之中。而慕容彥達自知貪墨瀆職、釀亂滔天,之前本就被彈劾半年之久。
再出此事,他這色厲內荏的性子,絕不敢上奏朝廷。」
此言一出,承業、疤臉兒都紛紛點了點頭,慕容彥達的底色,他們可是一清二楚的。
而聞煥章也點了點頭,用信的內容佐證道。
「州府隱匿災情、封鎖亂況,慕容府尊不敢上報朝廷。
他便自作主張,請我調白虎山、二龍山、清風寨三處留守兵馬,盡數奔赴青州城,幫他驅散圍城的流民。
他或威脅或哀求,一日九傳求救。我推託不過。
奉他將令,調青州三山兵馬前往青州城馳援。」
承業聞言不屑道:「也就是秀娘性子軟,抵他不過。要是我在,救個屁!」
「便是!慕容彥達這狗官,只顧自己腦袋!」
「求人的時候卑躬屈膝,平日裡搜刮百姓半點不留情!」
其餘人紛紛開口怒罵慕容彥達。
聞煥章瀏覽著信件下文,眉頭一皺,抬手打斷眾人言語道。
「然而行至半路,便遭三伙來路不明的強寇伏擊。」
「什麼!!」承業立時憤怒大喝,身子猛地一動,立時便要轉身擒刀。
然而李繼業卻抬手隔空一壓,一股氣場壓下,便將承業「按住」。
讀到這裡,聞煥章也知情況緊急,語速驟然收緊道。
「萬望大哥多加防備!此三路賊匪絕非尋常山野毛賊,各有能為,不可小覷。
一股為首之人,白袍銀甲,手挺畫戟,極擅馬戰,麾下儘是精銳騎兵;
另一股頭領赤面持雙刀,步下搏殺兇悍,部伍甲仗齊全;
第三路最詭——軍士只道領頭三人。一個額骨高聳、生得清瘦,不上陣前,只在後頭指畫調度。一個身材長大,白淨得在兵堆里扎眼。
真正帶人幹活的,是個五短身材、黑麵皮的漢子,不使刀槍,擎一柄鐵鍬。
事先掘壕、堆土、斷路,把前路一條條堵死,等我一路撞上,才慢慢合圍。
此三路賊眾伏兵遍野、打法老練、配合默契、蓄謀已久。」
承業聞此激動不已,徑直打斷道:「哎呀,你別說了,看看信裡面我妹妹怎麼樣了?」
聞煥章聞言話語一頓,目光快速瀏覽數眼,念出信中最後一段收尾情報導。
「幸得小妹察其兇險,早已去信私請清風寨劉知寨寨兵側應馳援,拼死攔截,如此我三山殘兵方得突圍歸山。
然而如今三山兵力折損大半,山寨被來路不明的賊眾圍困,自顧不暇,青州徹底外援斷絕。」
承業聞言長長鬆了口氣,轉而立刻大罵道。
「大哥,直娘賊!敢在青州我們的地盤,伏擊我們的人,咱們現在就加急回去,乾死他們!」
「殺回去!」
「這群鼠輩,竟敢偷襲三山弟兄!」周遭眾人轟然附和,殺意翻湧。
然而聞煥章念完這段,抬眸看向李繼業,神色凝重打斷道。
「郎君,此事蹊蹺至極。
山東流寇眾多,但皆是散兵游勇、烏合之眾。
能分出三路建制完整、頭領皆是頂尖好手、兵種齊備、戰法嚴明的賊伙,絕非山野散匪。
這要麼是三處正規落草大寨,傾巢而出,蓄謀劫援!
要麼便是周遭坐地大戶的親族家丁。
可我三山三路去援青州城,齊齊被劫殺。
這般跨州縣、跨山寨、跨商幫的大一統合謀,絕非地方豪強所能統籌……背後必然有一個捏合的主謀才對。」
「你看得沒錯。」李繼業緩緩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
「甚至這背後,未必沒有佛道的影子。
他們最忌我這般逆命之勢。
又不敢親自出手沾染因果,只暗中推波助瀾、默許縱容、牽線串聯。
讓地方勢力自己狗咬狗,借大亂耗我根基、毀我新局。
再借勢探一探我的底。」
他話語一頓,笑言道:「佛道、州縣、豪強、山寨,好一副百花齊放。」
聞煥章摺疊信件,皺眉道:「如今隱患齊齊爆發,敵局已成,又敵暗我明。
此時局,郎君當以何破局?」
然而此言一出,李繼業卻是哈哈大笑起來,抬手拍了拍聞煥章的肩膀,笑言道。
「先生,我弟承業雖魯性憨直。但有一點說的極是。」
他話語一頓,邁步向前,負手立於月下,睥睨放肆道。
「那是青州,我的青州。不是東京。
管他幾路來,我自一路去!我李繼業倒要看看,這普天之下,山上真仙也好,地上霸王也罷。
誰還能擋我胯下火龍駒,掌中方天戟!」
此言一出豪氣沖天,承業立時大叫道:「大哥,就是!區區地方賊匪,入汴京時一路如屠豬狗。
現如今我再回青州,看誰的頭骨能擋我掌中刀!!」
「願隨李爺殺回青州!」
「大哥下令!我等隨時待命!」
周遭眾人齊聲吶喊,聲震客棧院落。
李繼業看著眼前百人,嘴角一勾,抬手隔空下壓,壓住滔天的士氣。
隨即手掌抬起,露出食指,在人群中虛點道。
「承業、疤臉兒、單存義、食安、陳雄、李汶,虎奉生……」
他每點一人名字,被點到者便挺身而立,旁人低聲驚嘆,被點到之人神色驕傲,意氣飛揚。
如此點過二十八人之後。
李繼業話語一頓,側目看向聞煥章道:「吳墨龍會些兵法統兵,武藝不俗,我再留下賈秀,一併統御剩下八十人手。」
聞煥章聞言一愣,立時道:「郎君是想……」
李繼業點了點頭道:「你帶著剩餘人手,和家眷大張旗鼓『全力』趕回青州。
我攜此二十八人,一人五馬,襲殺青州!」
他話語一頓,側目看向一旁等候傳信的蒼鷹道:「我再令四兒領三百人手自水路入青州。
我倒要看看,是他眾志成城,還是我,一力摧之!!」
二十八人齊齊挺胸,聲浪如熊,轟然應命道。
「謹遵郎君號令!萬死不辭!」
月上柳梢頭。
赤火為鋒,百五烈馬為箭,滾滾向著青州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