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靜靜望著山道上一張張惶恐悲苦的熟悉面孔。
許多佃戶村民，夏日時節還曾提著親手栽種的瓜果、新收的雜糧上山相送，淳樸熱忱、知恩圖報。
彼時煙火安穩、歲月平和，誰也未曾料到短短數月，竟落得這般流離慘死、任人屠戮的境地。
她閉眼沉默片刻，秋風拂動她鬢邊碎發，終是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卻堅定道。
「救。
…縱使萬般掣肘、萬般為難，也得救。
若我們坐視不救，任由萬千百姓慘死山道、曝屍荒嶺。
縱使最後擊退賊匪、守住山寨，我桃花山，李家基業，從此失盡民心、聲名盡毀，再無立足之地。」
賀春嘴唇微動，欲言又止，最終盡數咽下。
賈嬌娘卻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急勸道。
「秀娘，我夫妻知曉你心存慈悲、不忍生靈受難。
可局勢兇險，容不得婦人之仁！
這些流民滿身污穢、滿身傷口，一旦入寨，必然耗費大量清水沖洗、無數金瘡良藥醫治。
更要緊的是，這些皆是從未見過兵戈戰亂的尋常百姓，驚魂未定、惶恐至極。
他們入寨之後的驚懼頹態，必然會深深影響寨中未經大戰的新兵，讓軍心徹底浮動、人心潰散！
山寨存亡，就在眼前，萬萬不值！」
秀娘緩緩睜眼，眸光清澈冷靜，看透全盤利害，輕聲一語，震得夫妻二人神色劇變。
「嫂子說的利弊，秀娘盡數知曉。
可你們可想過——
如今秋風漸寒、秋露深重。
萬千流民若是盡數慘死山道，屍骸堆積、污穢遍野。
無人收斂掩埋，日曬夜露、腐臭滋生。
不出三日，這條山道、整座桃花山，必起大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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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不用賊兵一兵一卒、一箭一石，我整座山寨，不攻自破、全員覆滅！」
一語落地！
賀春、賈嬌娘渾身一震，瞬間面色慘白，遍體生寒。
疫病二字，重於千鈞！
亂世災年，洪水之後必生大疫，乃是自古不變的禍劫！
二人再看向山下密密麻麻、步步趨近的流民隊伍，心中所有遲疑盡數消散，只剩無盡沉重。
「傳令！」
秀娘驟然沉聲開口道：「令山道百姓，盡數蹲踞道路兩側，不得妄動、不得擁擠、不得前行！」
城頭旗語翻飛，傳令兵高聲喝喊，聲音層層疊疊傳下山道。
山道之上，迷茫惶恐的百姓聞聲茫然四顧，手足無措。
就在眾人遲疑混亂之際！
咻——！
一道精準冷箭自城頭射出，破空精準釘入山道正中央的泥土之中！
箭鏃入石，震顫不止！
混亂的百姓瞬間驚惶四散，下意識紛紛向道路兩側蹲伏避讓，再無一人敢堵在山道正中。
山道盡頭，密林之中，一眾持刀督戰的賊兵見狀大怒，立刻提刀上前，想要驅趕百姓再度衝鋒、強行擠寨。
可他們身形剛動！
轟轟轟！
城頭床弩、硬弩同時激發！
數道粗大弩槍破空貫下，勢如雷霆，瞬間釘穿數名督戰賊兵身軀！
血花飛濺，屍體滾落山道！
餘下賊兵亡魂皆冒，嚇得盡數僵在原地，再也不敢貿然上前半步。
短暫威懾，山道瞬間兩分。
前方是惶恐蹲伏的無辜百姓，後方是不敢妄動的歹毒賊眾，中間徹底空出一道隔絕之隙。
賀春強忍肋下劇痛，提刀踏步上前，沉聲厲喝道。
「山道中路，尚有遲疑不起、妄自亂動者，無論賊民，一律射殺！」
話音落，城頭弓箭手弦上矢滿，目光凜冽。
山道之中，果然還有數人或是過度惶恐、失了心神，或是暗藏賊匪、假意混民，遲遲蹲立不動、妄圖混進人群。
嗖嗖數箭！
盡數當場射殺！
當真不分真假、不辨軍民！
此刻絕境之前，容不得半分姑息、半分僥倖！
一招利落立威之後，賀春不再遲疑，大步走下城頭，親自帶一隊甲士開寨門、列陣山道，刀鋒森冷，堵在上山唯一通路。
「百姓聽著！
兩兩成行，分列道路左右，依次入寨！
但凡敢二人並行擁擠、身後有人尾隨者，立斬身後之人！」
軍令森嚴、鐵血無情！
經此數度殺伐立威，流民早已嚇破膽，人人謹遵號令，無人敢有半分僭越。
山道之上，百姓井然有序，緩緩向寨門靠攏。
可就在此時！
山下密林之中，一聲低喝炸響！
「盾兵上前！隨我沖寨！」
只見一道身披青皂勁裝、腰懸雙刀、面容白淨利落的漢子，手持一面厚重鐵盾，率先踏步而出。
正是錦豹子楊林！
他身後數十精銳盾甲兵齊齊起身，舉盾結陣，步步壓上山道，借著百姓入寨的混亂遮掩，妄圖貼身突襲、強攻寨門！
百姓見狀再度大亂，下意識想要扎堆擁擠、爭相入寨避難。
「妄動者，死！」
賀春橫刀立馬，聲如驚雷，鎮住全場慌亂百姓。
與此同時，城頭守軍早已蓄勢待發。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徹山谷！
早被兵丁推至城頭隘口的千斤滾石，順著預先開鑿的凹陷滑道，轟然滾落！
巨石下墜，越滾越快，勢如奔雷、山崩地裂！
沿途碎石飛濺、塵土滔天，碾壓一切阻礙！
正帶隊衝鋒的錦豹子楊林抬頭望見那碾壓而來的恐怖巨石，瞬間亡魂俱冒，脫口怒罵道。
「操！」
他不敢有半分戀戰，轉身棄陣，連滾帶爬飛奔下山！
身後一眾盾甲兵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丟盔棄甲、四散奔逃，恨不得多長兩條腿腳！
巨石轟然碾壓過方才盾兵結陣之地，砸在山道中段，碎石崩飛，徹底封死大半上山路徑！
百姓見此天威之怒，嚇得盡數伏地顫抖，再無一人敢胡亂起身擁擠。
可就在這人心惶惶、亂象稍定的瞬間！
人群最混亂的死角之中，驟然一道黑影暴起！
那人一身破爛民衣、滿身泥污，偽裝成受災流民，看似瘦弱普通，唯獨一雙眼瞳赤紅如血、凶光滔天。
正是火眼狻猊——鄧飛！
他腰間纏著一條百鍊精鐵長鏈，鎖鏈兩端各懸鐵爪，平日隱匿不顯，此刻驟然暴起，長鏈一抖，嘩啦啦寒光炸響！
鐵鏈舞得虎虎生風、破空呼嘯，帶著千鈞蠻力，直取陣前賀春！
「賊子敢爾！」
賀春見狀怒喝一聲，強忍傷勢，提刀迎上！
刀鏈交擊，金鐵轟鳴，震得山道嗡嗡作響！
賀春身披重甲、穩紮穩打，憑藉甲冑護體、軍中戰技沉穩禦敵。
鄧飛身無片甲、輕盈詭變，依仗鐵鏈刁鑽、身手悍勇、招招奪命。
一人帶傷死守、穩如磐石，一人亡命強攻、凶如惡鬼！
兩人你來我往、纏鬥不休，數合之間，竟是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可未等戰局分出高下，鄧飛眼底凶光一閃，驟然不戰而退！
他猛然一收鐵鏈，身形詭異一滾，借著人群遮擋，連滾帶爬、轉身飛速向山下密林逃竄！
就在他身形撤離原地的剎那！
咻——！
一桿床頭巨弩破空而至，精準釘入他方才立足之地，石屑崩飛、深透數寸！
只差分毫，便將他釘死當場！
鄧飛嚇得渾身冷汗，不敢回頭，亡命奔逃。
而隨著鄧飛退走，方才混入流民之中的十餘暗藏賊匪，同時暴起脫身。
盡數棄了偽裝，紛紛翻身衝出人群，遁入山林深處，轉瞬不見蹤跡！
山道之上，再度恢復死寂。
城頭之上，秀娘靜靜立在秋風之中，將這一場瞬息萬變的詭詐廝殺盡數收入眼底。
她輕輕抬眸，目光越過山下的賊陣，越過濁水橫流的黃河故道，越過一片蕭瑟的秋野，看向南方那片層疊的山巒。
指尖微微抬起，輕輕撫過腰間懸著的短劍，聲若細蚊道。
「大哥，秀娘好累。當真……要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