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桃花山,漫山層林盡染,丹楓如火、青松疊翠。
山風掃過千重林浪,落楓鋪徑、溪澗澄明。天高雲淡,秋光朗朗。本該是歲安人和、山野靜好的清秋盛景、人間絕色。
可山下平地,卻被滔天戾氣徹底撕碎祥和,兵戈森森、血染泥塵,山河兩重天地。
一道青袍大漢卓然立在匪陣最前,身長八尺,肩寬腰挺,麵皮白淨,眉目疏朗,頜下一縷短須修得齊整。
頭戴一頂鐵幞頭,身穿一領墨綠色戰袍,外罩一件細葉甲,腰束黑牛皮革帶,腳蹬一雙鹿皮快靴,
一身裝束利落乾淨,腰間懸著一柄分水斬浪長刀,背挎鐵胎硬弓,正是玉幡竿孟康。
他身側左右鋪開一片。兩側各列三四十騎,馬都是北地來的高頭大馬,鞍轡齊全,騎手個個披甲持械,沉默地勒馬而立。
正中央是三百來號悍匪,密密麻麻站成一片,有挎弩的,有提槍的,有扛著盾牌和長刀的,衣甲雜亂,卻個個面色兇悍,眼珠子不停往山上瞟。
再往後,是四五百被裹挾來的流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蹲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最外圈,三五百個被看押的村民被圍在幾輛大車後面,老老少少擠作一團,手持木棍碎石。
被賊兵刀槍抵背,強逼待命,淪為隨時可推上山的肉盾。
而人群深處,泥濘滿地。
劉翠萍一身粗布衣服早已被污泥浸透,頭髮散亂,幾縷碎發貼在滿是淚痕的臉上。
她半跪在碎石地上,死死蜷縮抱著懷中的劉太公。
老人胸前一道猙獰刀傷貫穿衣襟,血色浸透層層布衣,氣息微弱,奄奄一息。
方才只因賊匪喝令村民列隊前驅,劉太公不肯起身驅民叩關,當場便胸口挨了一刀。
劉翠萍眼眶通紅,淚如雨落,胸口堵得喘不上氣。
她家雖非活佛,卻也世代安分守己、與人為善。周遭寺廟道觀都拜了個遍,不曾缺少一點香火。
可怎麼年年遭匪,回回遭難。
悲慟徹骨之際,一隻枯瘦顫抖的手,緩緩抬了起來,粗糙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淚水。
劉太公氣若遊絲,卻強撐著微弱氣息,低聲道。
「我兒莫哭……爹不礙事。」
這一句強撐的寬慰,瞬間擊潰了劉翠萍最後一絲強忍,淚水洶湧崩落,一滴滴砸在父親胸口那染血的布條上。
劉太公看著女兒淒楚模樣,無奈咬牙,勉力提氣低語道。
「我一生平庸,無甚本事,可活了大半輩子,看得明白世道。
這桃花山、二龍山、清風四寨,半年崛起,基業橫立。那坐鎮的李郎君,絕非尋常草寇、凡俗武夫。
如今是洪水潰堤、流民大亂,官府自顧不暇,才容得這群鼠輩橫行逞凶。
等風波暫歇,官府整頓。或是那李郎君騰出手來,這群烏合之眾,必然煙消雲散。」
他艱難喘了一口氣,緊緊攥住女兒的手叮囑道。
「我兒當忍耐,切莫慌亂衝動,好好活著,靜待轉機才是。」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咳嗽,胸口的傷口被震得又滲出血來。
劉翠萍哽咽不能言聲,只得微微點頭,把父親抱得更緊些。
就在父女二人相依苦撐之際,山道下方驟然傳來一陣雜亂奔踏之聲!
但見山道之上人頭攢動,無數匪寇丟盔棄甲、斷矛碎箭落滿石階,人人滿身泥血、喘息狂奔。
一個個跌跌撞撞滾下山道,癱坐在平地草叢泥污之中,驚魂未定、渾身發抖,滿是慘敗狼狽之態。
潰兵洪流正中,鄧飛最為狼狽猙獰。
衣衫撕裂、滿身塵土、髮絲散亂黏在赤紅眼底,一身凶氣壓抑不住,踉蹌狂奔下山。
錦豹子楊林貼身緊隨其後,一手扶他臂膀、一邊收攏潰散匪眾,步步急退,不敢多做停留。
孟康見狀,連忙快步上前,拱手躬身,神色關切道。
「兄長上山受阻,可曾負傷?」
誰知鄧飛赤紅雙目,戾氣滔天,抬手猛地一把揮開孟康的手,力道剛猛蠻橫,根本不理眾人。
赤紅目光死死掃過前方村民人群,大步直衝而來。
周遭百姓嚇得魂飛魄散,紛紛驚叫避讓、伏地縮身。
劉翠萍剛剛淚眼抬頭,還未看清來人,一隻青筋暴起的粗黑大手已然驟然探至身前!
力道蠻橫霸道,不容分毫抗拒,一把擒住劉太公衣襟,硬生生將重傷垂危的老人從她懷中粗暴拖拽而出!
「爹!!」
劉翠萍肝膽欲裂,立時便不顧一切撲身去抓。
「滾開!!」
鄧飛凶性大發,怒喝一聲,抬腳便是一記狠戾窩心腳!
咚的一聲悶響!
力道沉猛至極!
劉翠萍單薄身軀瞬間被踹得凌空倒飛,重重摔落泥濘之中,腹中劇痛翻江倒海。
整個人蜷縮在地,疼得渾身抽搐,連呼吸都艱難無比。
「我兒!!」
劉太公目眥欲裂,哪裡顧得疼痛,張嘴痛呼。
鄧飛一把把對方拉了回來,雙手一舉,提著老人衣襟,將人半懸半空。
他赤目平視著劉太公那張褐瞳的老臉,牙咬切齒獰聲道。
「老雜毛!老實交代!桃花山除了正面險道,可還有隱秘小路、後山暗道!
再敢支吾半句,我今日便活吃了你這乖兒!」
說罷他作勢轉身,便要撲向倒地掙扎的劉翠萍。
話語方落,他當真轉身要奔向劉翠萍,卻被嚇的魂飛魄散的劉太公一把掛住。
劉太公嚇死命死死掛住鄧飛的手臂,嘶啞哀嚎道。
「大王饒命!小人句句屬實!桃花山唯正面一道天險,再無別路!
險要僅在於二龍山下,此事方圓百里人盡皆知!此若非如此,官府早剿平此山,豈能容它盤踞至今!逍遙法外?」
鄧飛聽得愈發暴躁狂怒。
他心知老人所言不虛,否則但有其他暗道,那些人早就告訴他了。
可正因屬實,才更讓他惱恨不已!
孟康見狀連忙跨步上前,抬手輕按鄧飛肩頭,攔在側旁,無奈輕嘆道。
「兄長何必與垂死老人置氣?這般老朽,哪裡藏得住什麼機密,便是真有暗道,也輪不到他知曉。
再說便是要吃,也塞你牙不是。」
鄧飛狠狠將劉太公摜在泥濘之中,啐了一口惡氣,怒罵道。
「我豈不知他吐不出東西!可恨那桃花山寨手握床重弩、軍備豪奢、守備森嚴!
要不是咱機警防備,又有那些人提前透露器械消息,否者今日咱便險些當場殞命在山道之上!」
孟康負手立在一旁,唇角微揚,神色從容,慢悠悠道。
「兄長何必動怒。若非此人根基太厚、油水太足、擋盡四方財路。
如何引得遍地豪強、各路山寨,不惜跨州合謀、決堤造勢,聯手布下這滔天大殺局?」
一語點醒夢中人。
鄧飛赤紅眼珠一轉,轉頭看向楊林,厲聲道。
「方才一戰折損數名弟兄!速速催那邊送錢糧補給過來!
若是再拖拖拉拉,爺爺可沒耐心陪他們耗死磕!」
楊林緩步踱至二人身側,揮拂身上塵土,寬慰道。
「鄧哥哥寬心便是。那姓李的半年之間,斷盡四方財路、擠垮無數牙商山寨豪強,早已積怨滿山東八州十四縣!
青州、沂州一帶,更是多少人恨他入骨?
如今群雄合力圍剿,他必死無疑。我等不過順勢入局,賺一筆快活橫財。」
鄧飛聞言戾氣稍斂,惡狠狠道:「這廝當真狂妄找死!
短短半年,獨占南北商路,吸乾沿路紅利,逼得無數老本行當戶破產、弟兄衣食無著。
也難怪山東各路勢力、官紳豪強,不惜決堤毀田、放縱大亂,也要聯手覆滅他的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