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立時點頭附和道:「正是如此。如今山東地界,但凡有名號的山頭、有根基的豪強,幾乎盡數入局。
只為覆滅這驟然崛起的四山基業。」
鄧飛卻心中一跳,眼中閃過一絲貪疑,看向錦豹子楊林。打量道。
「不是兄弟不信楊兄弟。可這般大陣仗、大耗費,絕非小數。
僅憑一座新起山寨,真能填補眾人損耗?」
楊林聞言左右掃過周遭林立匪眾,壓低腳步上前,俯身附耳低語道。
「哥哥不知——有人專門做過算計。這姓李的四個山頭,半年來光流出的錢財預估,便是這個數……」
鄧飛垂目傾聽,聞言赤目一垂,須臾之間,雙目驟然猛地一縮,滿臉驚愕,失聲低呼道。
「乖乖!四十萬貫?!」
這一聲低呼,瞬間引得孟康、周遭大小匪寇盡數側目,人人面露貪婪,紛紛探頭張望。
楊林得意一笑,再度惡狠狠的環顧四周,逼退眾人貪婪目光,放才壓聲道。
「只多不少。半年流轉,盡數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如今哥哥可知,他到底搶了多少人的活路,斷了多少人的飯碗?」
孟康眼神驟亮,重重點頭。
此時山巔之上,轟然一聲沉重巨響!
哐——!
桃花山石木寨門重重落下、徹底落鎖,震得山風迴蕩。
方才被賀春接引進山的無辜村民盡數入寨避險,險道清空,隔絕內外,徹底封死了賊匪借民亂混攻的門路。
鄧飛見狀更是凶光暴漲,咬牙狠道:「這般巨利!
破寨之日,好叫他立死,被我等將這廝挫骨揚灰、分屍泄恨!!」
怒火翻騰之間,鄧飛腹中飢餓難耐,目光隨意一掃,立刻鎖定泥濘中柔弱單薄、細皮嫩肉的劉翠萍,眼底閃過一抹邪戾貪慾。
孟康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橫攔身前,抬手阻攔,正色勸道。
「哥哥且忍。裴宣兄長早有嚴令,此次入局行事,務必收斂舉止,不可肆意妄為。
免得壞了我飲馬川名頭,落人口實。」
鄧飛聞言臉色一沉,抬手狠狠推開孟康,滿臉不耐道。
「裴大哥坐鎮後方安穩自在,倒是懂得對我等前線弟兄指手畫腳。」
玉幡竿孟康不退不惱,語氣溫厚,徐徐再勸道。
「毀堤淹田、借亂圍寨,本就有傷天和。裴大哥素來秉性正直,能出山跟我們前來,已是顧及兄弟情分,到底是擔心我們兄弟。
哥哥這般怨懟說與大哥,卻是不該。」
鄧飛神色稍緩,壓下邪念,瞥了眼瑟瑟發抖的劉翠萍,不耐揮手道。
「罷了!今日看在裴大哥面上,暫且留你一條賤命!」
劉翠萍驚魂未定,強忍劇痛與恐懼,手腳並用地爬上前,死死抱住重傷的父親,拼命往後拖拽躲避。
孟康見她二人悽慘,側身回頭,低聲吩咐親兵。
「取些粗糧冷水,分予陣前老弱村民,莫要未戰先亡。再給我哥哥尋些剛死的吃食來,免得餓壞我家哥哥。」
親兵聞言立時領命退下。
鄧飛看得心煩,轉頭看向楊林,沉聲道。
「正面天險難攻、山寨守備嚴密,這般耗下去不是辦法。
久恐生變,一旦那姓李的引來官軍,我等跨州而來,得不償失,絕不能陪他死耗!」
孟康聞言立刻上前半步,正色附和道:「是呀,哥哥說的極是。
我們到底跨州過府而來,若是官軍大軍而來,這買賣我們可不伺候。」
周遭一眾匪寇也紛紛哄然附和。
這群散匪豪強,其實他們倒是喜歡這般日子,本就是為財而來,日日佯攻造勢。
每日衝上一衝,對天放上一箭,隨意砍死幾個百姓,便能白得三貫。這般日子,逍遙又快活,故而最是惜命怕官。
楊林負手而立,抬眸望向遙遠南方山道,胸有成竹,淡然一笑道。
「諸位只管安心。
今日晨間已有探報傳來——那李繼業離汴京未久,尚在歸途路途之中!
他若回援,必先救青州主城、二龍山、白虎山。絕不會直奔這桃花山!
我等只需固守圍困,以三山為餌,圍點打援!
他只要敢分兵來救,我等便逐個擊破!四山基業,早晚盡毀!」
話音落下,一眾匪寇轟然大笑,殺意與貪婪盡數沸騰。
唯有孟康依舊謹慎,抬手壓了壓眾人喧譁,壓低聲音提醒道。
「諸位切莫大意輕敵。
此人半年蕩平青州各路山寨,連小霸王、矮腳虎之流盡數覆滅,絕非易與之輩。別我們兄弟幾個陰溝裡翻船了。」
鄧飛聞言嗤笑一聲,赤目滿是不屑,搖頭道。
「什麼矮腳虎、小霸王,我看都是名不副實之輩。
且我看來,那青州兵馬統制秦明死得蹊蹺,我看多半是他殺了這些賊匪,讓這李廝占了便宜。」
玉幡竿孟康聞言立時一笑,也不回懟,反而順著說道。
「那他這般陰損,咱們更該防範才是。萬一他暗度陳倉,率隊輕騎突襲我們,那豈不是被他打個措手不及?」
這話一出,眾人心頭皆是凜然。
鄧飛正要開口呵斥孟康亂漲敵勢、渙散軍心——
噠噠噠——!!
急促狂奔的馬蹄聲驟然從山道盡頭炸開!
一名哨騎快馬狂奔而至,人未落地,厲聲急吼道。
「首領!!有人來了!!」
鄧飛立時渾身一僵,瞬間炸毛,轉頭狠狠瞪著孟康,怒罵出聲道。
「直娘賊!你這烏鴉嘴怎得這般靈驗!」
他來不及多想,手腕猛抖,鐵鏈嘩啦炸響,厲聲大喝道。
「弟兄們抄傢伙!戒備迎敵!」
「哥哥且慢!」
楊林立刻跨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鄧飛手臂,滿臉驚疑道。
「此處是桃花山外圍險地!我等是在這桃花山,就算那李賊奔來的快。
可不去老巢二龍山,不去青州城救得官兵,不去山勢最平無險可守的白虎山,怎得奔我們來?
話語落,鄧飛也是一愣。不待他反應,楊林轉頭對哨兵喝道。
「端那小子,來人有多少兵馬?」
那哨騎翻身下馬,滿頭大汗,急促回稟道:「回統領!
——只有一人!一騎!」
「一人?!」
全場匪眾轟然愕然,盡皆愣住。
鄧飛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大怒,瞪眼怒罵道。
「你個呆鳥!一人而已,你鬼哭狼嚎報什麼警!」
哨兵一臉委屈垂首道:「是二統領下令,山間動靜,無論巨細,盡數稟報!」
鄧飛被懟得一噎,罵不出聲,轉頭看向楊林,嗤笑一聲道。
「想來是那李賊怕死,派個小兵前來探路報信罷了。」
他抬眼看向哨兵,傲然問道:「都且寬心。那廝是何模樣,速速報來與我,免得殺錯了!」
哨兵聞言一愣,隨即搖頭道:「小的是從山上望的。
彼時距離尚遠,看不清容貌衣甲,唯獨看得真切——那馬匹,是通體紅色。」
「紅馬?」鄧飛低聲重複二字,隨即咧嘴狂笑,鐵鏈一抖,寒光乍現道。
「哈哈哈!無妨無妨!
區區單人獨騎,便是他項王在世,也不足為懼!
諸位弟兄原地安坐!
待我親自上前,將這廝生擒活捉!
拉到桃花山前活剮,給諸位弟兄助興消遣!」
孟康撫掌大笑,揚聲附和道:「哥哥威武!我等拭目以待!」
「瞧好吧!」
鄧飛意氣張揚,大步踏出陣前,鐵鏈繞身飛舞,煞氣沖天道。
「兒郎們——隨我!——捉拿這廝!!」
一眾嘍囉齊聲吶喊,刀槍齊舉,喊聲此起彼伏道。
「願隨鄧頭領!殺!!
然而他腳步方動,恰在此時!
高空蒼穹之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清厲的鷹唳,炸破長空!
眾人抬頭望去,但見一隻巨大蒼鷹雙翅鋪展,遮掠流雲,巨大陰影轟然下沉,瞬間將鄧飛一行人盡數籠罩!
天地一寂。
遙遠山道盡頭,
沉穩、厚重、越來越近的驚雷馬蹄聲,
踏碎山林死寂,
轟然墜入這片……殺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