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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山也苦。」

2026-10-14 17:30:10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秋。

  天高得不像話。雲被風橫鋪在碧藍的天幕上,一卷一舒。

  日光從雲縫間漏下來,落在官道上。風也裡帶著涼意,刮過臉頰時干而爽

  可在災民眼中,這滿地秋光是奢侈的。

  他們蹲在河道窄口的淤泥里,指尖被泡得發皺發軟。有人光著背泥漿糊了滿身,幹了以後結成硬殼,走動時簌簌往下掉。

  而眼前的河道被堵得嚴嚴實實。上游衝下來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卡在窄口處。

  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層層疊疊,層層堆疊,堵成一道人肉壩。

  屍體之間的縫隙被碎骨、爛布、折斷的樹枝填滿,水流只能從極細的縫隙里擠過去,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災民們站在河岸上,把長杆伸進屍體堆里,一下一下地捅著。

  而遠方地平線上,一隊精騎緩緩行來。

  百五十騎,人馬皆甲,隊列嚴整,鐵蹄踏過泥濘,步調齊整,不見半分散亂。

  在滿目瘡痍的災地之間,這一支秩序肅殺的精銳,顯得格外刺眼。

  但見李繼業一行人沒有停下,他們便繼續捅著。

  轟隆一聲。

  堵死的屍體堆被捅開一道口子。

  先是濁黃的水從縫隙里噴出來,隨即口子越裂越大,越裂越深,屍塊和碎骨被水流捲起來,裹著泥沙,轟隆隆地沖了出去。

  河道通了。

  濁流歡快地奔涌而去,攜著無數的屍體,在窄口處打了個旋,順便為了報答,還特意捲走了一個蹲在岸邊沒來得及起身的災民。

  那人被水一卷,連一聲喊都沒發出來,便隨著屍浪滾入洪流,四肢在濁水裡翻了兩翻,便消失在了遠處的水面下。

  災民們也只是繼續用長杆撥著剩下的屍塊,把那些卡在岸邊的、掛在石頭上的、陷在淤泥里的。

  一具一具撥回水裡,讓它們順流遠去。

  李繼業看著奔涌的河流,馬匹一轉,熄了渡河的心思。

  「走。」他下令道。

  二十八騎沿河而去。馬蹄翻飛,在災民麻木的眼中漸漸遠去。

  沒有人抬頭看他們,沒有人問他們是官軍還是賊匪。災難面前,所有來者都不重要了。

  …

  隊伍與奔涌的浪潮齊頭並進。

  河流在前方拐了一道彎。拐角處,河水直衝一個村落,自南村口入,穿北村口出,流入渦水。水面驟然漲了兩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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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村子都沉在水下,只有里正家和幾個富戶的樓頂還斷在水面上,露出半個屋脊、幾根斷椽、一面歪斜的旗杆。

  樓頂上有兩三個人抱著柱子,遠遠看見騎隊奔來,拼命揮手,張開嘴喊叫什麼,可那聲音被水聲和風聲吞得一乾二淨。

  李繼業還沒看清那幾人的臉——上游剛疏通的那股混合著屍體的浪潮,一撲。

  浪頭從背後翻卷上來,吞沒了樓頂、人影、斷椽、旗杆。

  滿村的人,全在水下。

  李繼業越發平靜地走著。身後二十七騎沉默地跟著。

  他們本以為這一路是屠山滅寨、鐵騎鑿陣,本以為八百凶兵鑿穿無憂洞之後,出京便是龍游大海、縱橫睥睨。

  可眼前的一幕幕,卻還是讓他們措手不及。

  他們不是沒有經歷過流民。成家立業的第一桶金,就是在滄州收攏流民。

  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天災嗎?不是。是人禍。

  這裡的每一條生命,都是因為他們而死。狼心狗肺的人自然無動於衷,可心中但凡有一點良心,便會被那屍體壓住。

  一條兩條,十條百條,對於心如鋼鐵的人自然扛得住。

  可千條萬條,十萬條呢?

  若非他們現在有煞氣庇護,或許真有冤魂業災纏身也說不定。

  隊伍越發的沉默。馬隊的速度卻越來越快,不知疲憊。

  …

  馬蹄翻飛,路過一片田地。


  田裡的水退了,留下一層厚厚的淤泥,深及膝蓋、小腿。淤泥里橫七豎八地插著屍體。

  ——有些是流民,有些是村民,分不清了。

  屍體半陷在泥里,泡了幾天,皮膚灰白,五官泡得變形,辨不出原本的模樣。

  有村民拖著發軟的腿,彎著腰,在田間一趟一趟地走。

  他們伸手,抓住屍體的手臂、腳踝,借著斜坡的力氣,猛地一掀,把屍體從泥里翻出來。

  不殮,不蓋,不跪,不悼。沒有儀式,沒有悲憫。翻出來的屍體順手往旁邊一推,然後去翻下一具。

  淤泥深及膝蓋,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把腿拔出來,再踩下去。

  他們連喘氣的聲音都聽不見,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彎腰、伸手、抓住、猛掀、推開。

  承業到底難以忍受沉默,忽然脫口問道:「他們為什麼不用火集中燒掉?或者挖坑埋了?

  這洪災之後秋風一起,屍氣一散,必然起瘟疫……」

  話到一半,他自己也覺得這問題問得不對,可還是忍不住說完道。

  「應當有些預防瘟疫的舉措才是。」

  此言一出,眾人下意識看向最前方那道背影,妄圖通過接下來的對話,逃離方才那種被屍體壓得喘不過氣的氛圍。

  李繼業明白眾人所想。他目視前方,平靜解釋道:「泥土吸水沉重,一鏟下去帶泥數斤。

  災民連日飢餓、體虛浮腫,早已脫力。尋常挖坑埋一具屍,壯年人都要耗費半天氣力。

  而村中遍地屍骸、遍地死者,根本埋不完。埋幾具,活人直接脫力倒地,再無氣力尋食、逃難、活下去。

  救人先棄死人,是絕境唯一答案。」

  他頓了一頓,馬蹄踏過一段坍塌的田埂,泥水濺在馬腿上,馬匹渾然不覺。繼續道。

  「而未焚燒,是因為木材本就珍貴,洪災以後更加珍貴。

  黃河洪災沖刷過後,全村樹木要麼連根沖走,要麼泡死倒伏,要麼泡透浸水根本點不著。

  殘存的干木、柴草,是活人煮飯、取暖、燒水、續命的唯一資源。

  燒屍等於燒活命柴火。

  昔日黃河大水之後,便有記載,『大水之後,薪木絕稀,民惜柴如金,無焚瘞之力』。

  百姓寧可冒著染疫的風險,也不願燒掉賴以活命的柴薪。

  ——掩埋耗力,焚燒耗柴,兩樣皆做不到。」

  單存義聞言皺眉,催馬趕上半個身位,問道:「那他們怎麼辦呢?屍體可不輕,他們連挖坑的力氣都沒有,又能把屍體運往哪裡去?」

  眾人也紛紛附和,催馬靠近,等著李繼業開口。

  李繼業聞言,頭顱一轉,看向一直沉默跟著隊伍的老夥計。

  ——河流。

  眾人齊齊色變。單存義更是面赤如血,喝道:「河裡?怎麼可能!

  他們難道不知道,這只會加劇瘟疫的爆發,半點用處都沒有嗎?!」

  李繼業騎著馬,拉著韁繩,看著遠方天空。緩聲道:「他們知道。但他們只能飲鴆止渴,把屍體重新投入河流之中,往下游飄去。

  他們知道大概率有瘟疫,但只能在自己這裡和下游某一處做出抉擇。

  賭瘟疫成型的地方,離自己——足夠遠。」

  撲通。

  似是應驗。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一具剛被從泥里翻出來的屍體被推入河中,滾進渾濁未退的河道,順著緩慢的水流,向下游飄去。

  李繼業的聲音隨著屍體的沉浮,落入眾人的耳中。

  「他們算得清楚。

  屍體留在此地——此地爆瘟疫,全村死絕。

  屍體順流遠去——下游爆瘟疫,他們活。

  他們不是惡人。他們只是沒得選。瘟疫一定會來。區別只在:死我,還是死別人。

  所有人都在默默賭——賭這一路順水漂流的腐屍,瘟疫爆發的落點。

  上游棄屍,中游積屍,下游滅村。

  整條黃河水道,變成一條活人互相獻祭、彼此放生的賭命長河。

  沒有對錯,只有生存。」

  此言一出,剛剛還因為對話而稍顯活氣的隊伍又沉默了。只有馬蹄聲,沉悶地叩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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