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一片開闊空地,秋陽斜斜鋪落。
四野草木半染金紅,野棗掛著暗紅果子,酸棗枝垂在土路邊,風卷著乾燥的落葉,輕輕擦過地面。
這裡是鹽販與馬幫臨時歇腳的地方。這群人手裡握著跨州越境、隱秘難查的私商古道。
借著他們製造的混亂,便干起了掠賣人口的勾當。
女子又是他們最看重的貨,各色各樣,既最值錢,相較之下反抗的威脅也最小。
此時幾輛大車停在空地中央,車轅支著,馬匹卸了套,拴在旁邊的樁子上低頭啃草。
她們被一條長繩串著手腕,繩頭系在車轅上,活動範圍不過三尺。
幾個鹽販子蹲在車邊,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往她們嘴裡餵粥。
粥是稀的,能照見人影。有個女子不肯張嘴,勺子在唇邊碰了兩下,粥水流了一脖子。
那鹽販子也不惱,把勺子往碗裡一擱,掰開她的下巴就往裡灌。
灌完了,拿袖子在她嘴上一抹,又去餵下一個。
忽然,一個蹲在樹樁上望風的矮個子抬起頭來,把手裡的草莖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道。
「有人。」
空地上立刻靜了。鹽販子放下碗,馬販子站直了身子,七八隻手同時按上刀柄。
野貓子遠遠地便揚聲報名號:「飲馬川野貓子,奉命傳信——!」
空地上,鹽幫馬幫的人手聽見這聲吆喝,緊繃的肩膀齊齊一松。
蹲在樹樁上那個矮個子從樹樁上跳下來道。
「原來是飲馬川的兄弟!嚇老子一跳,還當是哪路不長眼的。」
旁邊的鹽販子也笑了,從車轅上直起身來,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挪開,朝來路方向拱了拱手道。
「替我們兄弟幾個謝過飲馬川三位當家的!這回要不是他們出頭,咱們這些跑單幫的,哪裡斗得過那姓李的?」
野貓子催馬到了近前,也不下馬,在馬上抱了抱拳,咧嘴笑道。
「謝什麼?要謝,便多存兩個美人兒,回頭送到飲馬川,便是最好的謝禮了。」
他話語一頓,韁繩一抖,灰褐色的瘦馬便又起了步,四蹄朝前奔去。
鹽販子頭目哈哈一笑,衝著野貓子的背影揚聲喊道。
「何須存!事成之後,自然有一份給飲馬川的兄弟們送去!往後路過飲馬川,還得請兄弟多招呼一二!」
野貓子已經奔出十餘步,聞言頭也不回地大笑一聲道。
「那小弟便在飲馬川恭候諸位哥哥了!」
話語落,一夾馬腹,灰褐色的瘦馬躥上官道拐角,捲起一道泥塵,眨眼便消失在坡後。
鹽販子看著那道遠去的煙塵,收回目光,對旁邊的馬販子笑道。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本來這次出來幹這趟黑活,心裡還打鼓,沒想到倒搭上了飲馬川這條線。
以後咱們的貨走山東,可就沒那麼多人敢攔了。」
馬販子點了點頭,正要接話,忽然眉頭一皺。他側過耳朵,對著官道方向聽了聽道。
「好像有馬……」
鹽販子聞言轉頭看向身邊的馬販子——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然後馬販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一支箭,從後背貫入,從右胸穿出,箭簇上帶著碎肉和骨渣。
他張了張嘴,身子一軟,跪了下去,在泥地里蜷縮著扭動。
「敵……」鹽販子猛地張嘴大喊。
可他才喊出一個字,另一支箭便從正面射來,精準地釘入他的左肺。
他整個人被箭勁帶得往後一仰,仰面摔進草叢裡,掙扎著想起身。
可每吸一口氣,肺里便「咕嚕咕嚕」地冒出血泡,血沫從嘴角湧出來,堵住了他的叫喊。只能在地上扭著,
箭雨如蝗。
二十餘支箭近乎於同時飛出,每一支都精準地避開要害。
一時間,空地上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女子們刺破天空的尖叫。
箭雨過後,馬蹄聲起。
赤炭火龍駒從官道拐角緩緩踏出,蹄下的火星一簇一簇地「亮」起。
他不緊不慢地策馬前行,鐵蹄踏過的地方,血水混著泥漿往兩邊翻湧。
囚車之中,無數蜷縮的女子屏住呼吸,惶恐望向這名重甲騎士。
忽然,車廂底下猛地翻滾出一道黑影,是一名藏在此處的雙刀鹽匪。他貼地滾行,雙刀寒光一閃,直斬赤碳火龍駒的馬腿!
囚籠里尖叫再起。
李繼業端坐馬上,神色不動,漠然看著撲來之人,無半分動容。
胯下赤碳火龍駒亦是馬臉冷然,毫無慌亂。後腿驟然蓄力,沉重馬身竟人立而起。
雙刀匪見狀錯愕抬頭。下一瞬,碗口大小的馬蹄轟然落下。
噗嗤。
千斤重力壓垮了胸骨,踩碎了內臟,馬蹄從胸口踏入,從肋下拔出。
赤炭火龍駒嫌棄地單腳抖了抖馬腿,把蹄上沾的血肉甩掉,然後往前邁步走去。
一眾女子目瞪口呆,原地只餘下這名雙刀鹽匪,躺在泥地里墜入彌留,只剩微弱的抽搐。
李繼業掃視一圈遍地哀嚎的匪眾,小腿輕輕一磕馬腹。
赤碳火龍駒打了個響鼻,滾燙白氣噴吐而出,馬蹄嘀嗒起落,提速朝著野貓子遠去的方向追去。
不多時,一陣轟鳴馬蹄聲滾滾而至。疤臉兒一行人驅馬趕到,立在空地邊緣,看著眼前。
——瀕死的哀嚎,和活著的尖叫。
……
秋山遍野,枝頭碩果纍纍,果子墜彎枝椏。
馬蹄翻飛,野貓子一路疾馳,轉過一道土坡,一眼望見前方隊伍,臉色驟變。
他驅馬向前,厲聲大罵道。
「哪來的野貨!不長眼?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地界,竟敢在飲馬川地頭黑吃黑!」
對面,是幾伙合在一處的異地商賈。他們剛從一座村落走出,車馬連綿。
車上堆著劫掠來的物件:銀釵銅簪,串起的銅錢,女子繡裙、抹胸,孩童的紅肚兜。
還有嶄新的木馬、泥人小玩具,各類零碎物件滿滿當當。
對面的商人聽到「飲馬川」三個字,立時一陣慌張。
一個胖商人連忙上前,拱著手連連告饒道。
「好漢息怒!好漢息怒!我等哪裡敢在好漢的地面上撒野?
實在是……實在是那青州商路一建起來,咱們這些跑外路的就競爭不過,貨賣不出去,錢賺不著。
好漢們要湊攻山的花費,咱們也攤了份子。可這攤子鋪得太大,不從別處填補一二,咱們自己就要入不敷出了。
到時候好漢們的錢財,可就沒著落了啊……」
野貓子聞言嗤笑一聲,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
「少拿這套說辭哄我。錢是你們主動送來求我們庇護的。
這地界擄來的東西,本就該算作犒勞。再說,你們把人盡數殺盡,我們去哪裡搜羅攻山的人手?
…未必你們去?」
商賈面上惶恐,心底卻清楚,這不過是對方藉機抬價的要挾。只是黑活撞在飲馬川哨探手裡,只能咬牙陪笑回話道。
「好漢哪裡話。我等知曉諸位攻山辛苦,不過是搭把手做些細碎瑣事。
這些物件看著多,實則都是破爛。我們商賈收拾打理一番,轉手便能按新貨售賣。
多出來的財帛,好漢們也能多分一份,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說著,上前一步,故作親昵地拍了拍野貓子的馬腿。
野貓子察覺腰間多了一包沉甸甸的東西,立時滿意地笑道。
「這才識趣。你放心,我前去報信,自會幫你向二當家說和。你們後續記得多備錢財送來。」
「一定,一定。」胖商人諂媚地笑著,退了兩步。
野貓子不敢久留,揚鞭催馬,匆匆離去。
商人們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慢慢垮了下來。
一個瘦高個兒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道:「瑪德,倒了血霉,遇上這貨。」
胖商人搖了搖頭,嫌棄的拍了拍手上的灰道:「破財消災罷了。
走吧,趁天還沒黑,乾淨去下一個村子。」
他轉身走向車隊,忽然瞥見車板上攤著的一件紅肚兜,上面不知何時沾了塊暗褐色的污漬。
他一把抓起肚兜,沖旁邊的手下喝罵道:「讓你小心,讓你小心!這弄上血就不好賣了!」
手下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另一個商人從車尾繞過來,勸道:「行了行了,走吧。如今被發現了,只能薄利多銷。」
胖商人把肚兜往車上一摔,拍了拍手道:「走!」
他邁步往前走,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身後那個沒跟上來的人喊了一聲:「走啊,還愣著——」
他的聲音斷了。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雙手抱著肚子,指縫間露出半截箭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然後仰頭一栽,砸進泥里,再沒動彈。
商人們的笑鬧聲被齊根剪斷了。眾人面面相覷,左右張望。
一個年輕夥計發現了什麼,抬手一指道:「那裡——」
箭矢順著他的手指飛來,貫入他的肺部。
咚。又是一聲倒地。
然而所有人都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官道旁的柿子樹下,一團烈火從坡後緩緩踏出。赤炭火龍駒四蹄踏火,鼻息噴煙。
馬上的騎士罩著獠牙羅剎面,手中泥金鵲畫弓已經拉滿,第二支箭正搭在弦上。
「跑——!!」不知誰喊了一聲。
眾人自潰。有人往車上爬,有人往村里躥,有人直接扔了手裡的東西往田裡跑。可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四條腿?
李繼業也不催馬,雙腿輕輕一夾,赤炭火龍駒便不緊不慢地踏著碎步,跟在潰逃的人群後面。
他單手持弓,一箭接一箭地射出去,動作閒適得像在野外踏青狩獵。
箭矢如雨點般落在每一個歡樂前奔的商賈身上。
赤炭火龍駒踏過之處,唯有一片哀嚎——為它誦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