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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虎回山。」

2026-10-14 17:30:26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青州山腳,彎道疊坡,秋陽斜照山野。

  道旁荒草凝霜,野果垂枝,風過空谷,儘是蕭瑟秋意。

  一處山腳拐角之下,一輛四輪馬車側翻傾倒,木輪碎裂,箱籠散架,滿地雜物狼藉。

  為首的是一個花甲老人,灰白的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綢袍,外罩一件玄色比甲。

  他身後,幾名青壯漢子手持柴刀木棍,死死護在家人身前。

  而老人看著眼前的一幕,驚愕得說不出話。

  ——隔壁那家死對頭,幾十年了,兩家的地界之爭、水源之爭、祠堂之爭,從來沒有斷過。

  可那都是暗鬥,是放在台面下的算計,是鄉紳之間心照不宣的體面。

  可今天,那家竟然在這流民災情之中,率領家丁突襲他家。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由頭。

  就是趁著洪災、趁著流民四起、趁著官府無暇顧及,一舉破了他家的寨子。

  他家的寨子雖不算固若金湯,可也有寨牆、有門樓、有十幾個看家護院的壯丁。

  可對方來的人太多了。家丁、佃戶、雇來的打手,足足百來號人,從寨子後頭的矮牆翻進來,前後夾擊,他家的護院根本擋不住。

  他只能帶著一家老小從地道逃出來。

  可對方殺意決絕,一路死追不舍,竟是要借天災之亂,徹底斬盡他一族人口,奪他家世代耕耘的良田基業!

  一路奔逃,本有生機,奈何自家幼子慌亂失措,彎道急轉,車轅磕撞石坡,整車傾翻。

  老里正當場心涼如死灰,以為闔家今日必葬身亂匪刀下。

  絕境臨頭之際,一騎神兵驟然天降!

  孤馬,孤弓,孤影。

  那人踏泥奔襲,弓出奪命,屠眾匪如屠雞犬。不過走馬數步之間,追襲而來的仇家心腹打手、族中子侄、護院家丁,死傷過半,哀嚎遍野。

  

  此刻那道重甲身影依舊橫馬立弓於坡前,從容點殺著四散逃竄、妄圖攀坡逃命的殘餘仇家,每一箭出,必帶一聲悽厲慘嚎。

  倒地呻吟的仇家殘匪遍地皆是。

  「可惜,就是箭術差了些,一個都沒死。」

  年輕的兒子躲在傾翻的馬車後面,看著地上那些呻吟扭動的對頭人手,忿恨地嘟囔了一句。

  話音剛落!

  啪——!

  一聲脆響炸響秋風!

  老里正雙目驟厲,粗糙乾裂的手掌反手狠狠甩出,摑在幼子臉頰!

  力道剛猛至極,少年半邊臉面頰瞬間高高浮腫,血色五指印清晰可見。

  老者立時高聲喝罵道:「混帳東西!恩人命懸一線之際出手救我滿門老小,免我一族屠戮絕戶!

  你不知感恩,竟敢妄議恩人本事?狗膽包天!」

  隨即他俯身貼近,壓著嗓音,眼底翻湧深深的驚懼,切齒低語道。

  「豎子目光短淺,蠢不可及!你只看見無人當場死絕,怎不睜眼看看,無一人箭中四肢!」

  他指尖顫抖,遙遙點向遍地傷者,語氣發寒道。

  「所有箭矢,盡數釘在肺腑、腰腎、肋側軀幹要害!

  此人不殺瞬間,是要人受盡裂腑穿髒之痛,慢慢熬死!

  ——非是善人!」

  一家人聞言盡數背脊發涼,噤若寒蟬,無人再敢多言。

  老者神色幾經變換,驟然抬手示意全家閉口禁聲,再不許多說一字。

  隨即他撩起長衫,雙膝重重砸入泥濘,伏地大拜,恭敬高呼道。

  「老朽為本鄉里正!多謝恩公天降援手,救我闔族性命!家中尚有薄產余財,老朽願盡數奉上,聊報救命大恩!

  萬望恩公務必隨老朽去取,以全我等恩義!!」

  然而未等他的算盤打響,李繼業抬弓遠拋,最後一箭射出,釘住山坡上最後一個還在爬的對頭人手。

  李繼業沒有看老人。他頭顱一轉,看向桃花山方向。

  老里正愣神一瞬,心頭正疑,拐角深處,密集馬蹄轟鳴驟起!

  噠噠噠——!!


  十餘騎悍匪策馬轉角而出!

  為首一人赤目猙獰,渾身戾氣滔天,鐵鏈纏腰,正是火眼狻猊鄧飛!

  鄧飛一眼掃盡坡前殘局,遍地自家人手哀嚎瀕死,瞬間瞭然局勢。

  他抬手示意,身後十餘騎精銳即刻默契一字橫向排開,卡住拐角要道,既防被人封堵合圍,又蓄衝鋒之勢,煞氣森然。

  全場剎那死寂。

  雙方錯愕對峙,尚未過半息!

  咻——!

  破空銳響猝然炸響!

  無人看清箭路!

  方才一路疾馳報信、僥倖逃出生天的野貓子,臉上還帶著驚愕,下一秒心口驟然一涼!

  咚!

  整個人仰面重重栽落馬下!

  他難以置信低頭看著貫穿心口的箭鏃,顫抖雙手死死抓著箭杆,渾身脫力,半點動彈不得。

  眼底只剩極致的絕望,艱難轉頭,哀求目光死死望向鄧飛。

  鄧飛瞳孔驟縮,後背猛然竄起一股徹骨寒意!

  ——若方才這一箭,射的是我!

  他死死盯住那道獨立重甲身影,細細打量片刻,赤目凶光暴漲,手腕猛抖!

  纏身鐵鏈嘩啦炸響,狠狠一抽!

  噗嗤!

  一聲悶裂!

  鐵鏈直接砸碎野貓子頭顱。噗嗤一聲,腦漿碎裂開來,白的紅的濺了一地。

  鄧飛目視殘屍,轉頭看向李繼業,咬牙怒罵道。

  「直娘賊!那廝是一路跟著你來的?!」

  李繼業聞言,隨後把射光了的箭壺扔在地上。虎目打量著對方的赤目,說出了奔入青州以來的第一句話。

  「火眼狻猊,鄧飛?」

  鄧飛聞言嘴角也是一戾,手中攥緊鐵鏈,獰笑道。

  「你便是那新起四山、壓盡山東豪強的山中鬼,李繼業!

  果然有些真本事!」

  空氣瞬間凝固,殺伐之氣籠罩整座山坡。

  鄧飛心中已然篤定,今日想勝,必是一場死戰惡鬥!

  泥地里跪拜的老里正心頭狂跳,目光飛速掃過局勢。

  一邊是孤身一騎、殺伐無雙的神秘恩公,一邊是十餘騎甲械精良、凶煞滔天的悍匪賊眾。

  他牙關一咬,胸中驟然升起幾分血性,正要挺身而起,開口吶喊相助,欲賭一把生死共進退!

  可剛一張嘴,後腰忽然被一隻手死死拽緊!

  他怒極轉頭,正要喝罵兒孫怯懦。

  入目,卻是幼子含淚哀求的雙眼。

  視線順延而下,身後妻兒老小盡數瑟瑟發抖,孫媳隆起的小腹,脆弱又鮮活,懸著一族未來血脈。

  滿腔雄心壯志瞬間塌然潰散,一口氣徹底泄盡。

  老里正眼底閃過一抹愧疚與歉意,深深看了一眼孤立戰場的李繼業。

  最終一言不發,在兒孫攙扶之下,帶著全家老小,悄然後退,倉皇遁入山林,避戰逃去。

  坡前空地,徹底清空。

  只剩滿地瀕死哀嚎的殘匪,和針鋒相對的兩大殺勢。

  場外干擾盡去,鄧飛望著孤身一人的李繼業,再度張狂揚笑,誅心冷語道。

  「孤身一人,無援無助!

  沒想到今日,竟是我飲馬川兄弟,斬獲你這萬貫頭顱的天賜良機!」

  身後十餘騎匪眾本就被方才恐怖箭術震懾,此刻聞言,瞬間士氣暴漲!

  「殺!!」

  鄧飛趁機虎吼震天,趁氣勢巔峰,率隊悍然衝鋒!

  他心中篤定——只要拉近距離,破掉對方遠射優勢,貼身纏鬥,此人必死!

  鄧飛一馬當先,腰間渾鐵鎖鏈借著腰身扭轉之力驟然飛甩!

  兩條鐵索如流星逐月,左右劃出半圓弧光,嚴密護住周身,格擋所有箭矢角度!

  同時雙腿狠狠一夾馬腹,身形壓低,全速突進!身後十餘心腹悍匪緊隨其後,結成鋒矢衝鋒陣,悍然壓上!


  咻咻咻——!!!

  泥金鵲畫弓弓翅震顫不休,連珠箭影漫天綻放!

  咚咚咚——!!

  落地悶響接連不絕,與鄧飛馬蹄踐踏泥土的節奏完美重合!

  匪眾拼死突進,各施掩體,各找死角。

  可李繼業箭術通神,箭矢時而彎折繞射,時而弧形詭變,時而低空貼地穿隙,無死角獵殺!

  十餘騎悍匪,無一例外,盡數中箭!

  依舊避開致命頭頸,精準洞穿肺腑、腰腎、肋下軀幹!

  有人伏背中箭,悶哼栽落馬背,滾地抽搐;

  有人縮腹中箭,鮮血噴胸,當場僵墜;有人舉刀未穩,穿肋一箭,踉蹌撲倒!

  短短數息,十餘騎盡數落馬哀嚎!

  遍地慘狀,看得鄧飛肝膽劇烈,心底驚濤駭浪!可他非但未退,凶勢反倒愈發狂暴熾烈!

  因為此刻他與李繼業相距,僅剩十丈!

  掌中旋轉不休的渾鐵鎖鏈,借著一路衝鋒、持續輪轉,力量已然積蓄至巔峰!

  眼見對面重甲弓手,方才連珠出箭、臂力消耗,此刻才堪堪單手提住方天畫戟。

  ——晚了!!!

  「死來!」鄧飛立時爆喝一聲,眼底凶光徹底炸裂!

  ——霸王卸甲—飛龍吐珠!!

  蓄滿全力的鐵索驟然繃直!丈余鐵索盡頭,渾圓渾鐵龍珠如狂龍出淵,破空橫渡三丈距離,直撲李繼業鳳翅兜鍪面門!

  咫尺必殺!甲重身沉,連射力竭,你已然來不及格擋!

  千鈞一髮之際!

  李繼業默然催馬。

  赤碳火龍駒靈性通神,四蹄發力,驟然狂奔,兩步騰空,縱身一躍!

  重甲騰空,橫越三丈!轉瞬落地,方才必殺的渾鐵龍珠,堪堪只剩一丈之隔!

  落地慣性、馬勢衝力、全身重甲墜勢,三重巨力盡數匯聚於李繼業腰身!

  他手腕驟然一甩,單手握戟,借力頓挫!

  ——「神威—虎飛叉!!」

  轟!!!

  狂風以戟為中心驟然炸開,席捲四野!

  鄧飛的臉頰一道狂風撲面——狂妄!竟然敢投射唯一的兵器,但凡一擊不中,豈不是待死羔羊!

  然而下一幕,他卻目眥欲裂。但見那方天畫戟的戟尖,竟然有一道氣浪蕩開。

  他赤目一顫之下,便見那方天畫戟已經跨越四丈距離,出現在自己的腹部之前。

  赤目再顫——噗嗤!

  戟尖無可阻擋地破開腹部,強勢無匹地鑽入腹腔,切斷脊椎、撕裂臟腑!

  巨力滔天,直接將鄧飛整個人連人帶甲,從馬鞍上硬生生挑飛!

  身軀騰空,懸浮半空,鮮血噴濺如雨!

  李繼業立身馬上,半步未退,全然不避那已然近身三寸的渾鐵龍珠。

  鐵鏈余勢已盡,只能隨著騰空倒飛的鄧飛,一同向後墜去。

  咚!!!

  一聲驚天落地重響!

  方天畫戟筆直釘入泥地深處!

  下墜之力再度拉扯戟身,鋒利戟刃繼續切割鄧飛體內殘碎臟腑!

  「呃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劇痛嘶吼響徹山谷!

  鄧飛雙手抱著戟杆,雙腿在地上不斷地蹬著,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卻半點為動。

  因為疼。他每蹬一下,戟刃就在內臟里絞一下。

  一旁鄧飛的青棕戰馬嚇得馬蹄大亂,慌忙扭頭逃竄。

  赤碳火龍駒不屑打了個響鼻,噴吐灼熱白氣,緩步邁步,朝著掙扎的鄧飛緩緩走去。

  錯身一瞬!

  李繼業垂手,單手倒握筆直立地的戟杆!

  撲通!

  戟杆拔地而起!

  「啊啊啊——!!!」

  鄧飛手指摳進戟杆的紋路里,不讓透體的戟刃因為自身體重重新貫入體內。血順著戟杆往下淌。

  李繼業奔馬而行,倒拖著抱著戟杆的鄧飛於地,望桃花山而去。

  從青州邊境,至赤馬之處,一路哀嚎——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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