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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笑盡一杯酒,殺人都市中。」

2026-10-14 17:30:32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秋陽西斜,餘暉鋪落綿長山道。

  山道盡頭,天地交界之處,一點赤紅,緩緩映入所有人眼底。

  先聞馬蹄。

  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可每一聲踏落,都精準踩在人心最惶恐緊繃的地方。

  再觀人影戰馬。

  一身漆黑蟠龍重甲覆身,鳳翅兜鍪遮盡所有神情,獠牙羅剎面肅穆猙獰,煞氣沉沉。

  赤碳火龍駒四蹄踏泥,穩步前行,步履從容,不見半分殺伐急躁。

  馬後,一桿丈二方天畫戟道垂落,戟尖死扣地面,一路拖行,犁出一道深長血泥溝壑。

  楊林瞳孔驟然炸裂,渾身僵死在草叢之中,呼吸驟停。

  馬後,被長戟貫穿胸腹、死死拖拽在地的人影,赫然入目。

  那人十指死死摳攥戟杆,指腹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盡數翻卷脫落。

  渾身甲冑碎裂不堪,衣衫爛盡,胸腹一道猙獰貫穿大洞,臟腑碎裂、血肉淋漓。

  是鄧飛!

  是飲馬川初代寨主!

  是縱橫山東數載、凶名赫赫的火眼狻猊!

  此刻的他,毫無半分悍首凶威,只剩無盡酷刑折磨。

  馬蹄每一步前行,長戟便在腹腔之中拖拽摩擦一次。每一次滑行,皆是撕筋裂骨、翻腸扯腑的極致劇痛。

  楊林背脊冷汗層層浸透衣衫,層層往外直冒,渾身僵硬。

  身後一眾匪寇已然看清那拖行的人影,有人喉頭滾動,下意識張口欲呼。

  楊林抬手死死捂住那人口鼻,渾身微顫,低喝道。

  「都別動!誰動,誰死!」

  「可、可那是鄧頭領啊!!」有匪卒渾身發抖,嗓音嘶啞道。

  「我踏馬知道是他!!」

  楊林死死盯著那道身影,手死死按著對方的頭,沉聲道。

  「十餘騎去,無一人逃回來報信。這能拖著鄧飛走的人——你們想死,別帶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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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鬆開手,伏低身子,看著下方那赤馬鐵甲的身影拖著鄧飛,一步一步從坡下經過,往後方桃花山山腳的營地去奔了。

  山風卷過,楊林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忽然覺得——這趟聯軍的差事,怕是接錯了。

  桃花山腳,聯軍連綿大營橫鋪半里有餘。

  漫山遍野、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數千匪寇、流民聚於此地。

  有匪眾圍聚賭錢呼喝,有伙卒埋鍋造飯炊煙裊裊,有無家流民蹲在溝邊麻木失神,有劫掠得手的雜兵扛著滿包財物肆意晃蕩。

  煙火繚繞、喧囂震天、煙火繁盛。

  直至一道悽厲至極、撕心裂肺的哀嚎,穿透山林秋風,轟然砸入千人營陣之中!

  「呃啊——!!!」

  喧囂、賭聲、笑語、炊煙,一瞬驟停。

  整座聯營,剎那死寂。

  山道之上,一路血線綿延百里。

  一馬,一人,一戟,一拖。

  孤身重甲,直面千軍萬賊。

  赤馬,鐵甲,羅剎覆面。

  李繼業端坐馬背,目光淡漠,似是覺得這滿營死寂太過乏味。

  他手腕輕輕一轉,微調戟身。

  「呃——啊——!!!!」

  長戟摩擦臟腑!

  原本奄奄一息、氣若遊絲的鄧飛,驟然爆發出極致高亢、痛徹神魂的悽厲慘嚎!

  這一聲絕望哀嚎,順著秋風遠遠盪開,與沿途山道、坡崗、荒地之中,遍地瀕死匪眾的微弱呻吟遙遙呼應。

  萬千哀嚎連成一片,匯作一曲森羅地獄的慘烈合唱。

  風聲死寂。

  山林死寂。

  坡上伏兵死寂。

  山前千營賊眾,盡數死寂。

  一人之勢,壓得千匪如墜無間地獄。


  ……

  秋。官道兩旁的柿子樹綴滿沉甸甸果子,一顆顆黃澄澄的,墜得枝條彎彎垂落。

  路邊稻田已然收割完畢,田埂上堆疊著一座座稻草垛,秋風掠過,細碎草屑漫天飛揚。

  「那……那是……鄧、鄧頭領?」

  營地里轟然炸開。

  流民最先驚惶失措,互相推搡著擠作一團,拼命往山腳往後縮。

  一眾雜兵攥緊手中刀杆,你望我、我望你,人人面色發白,竟無一人敢率先上前。

  所有人心底翻湧著同一個疑問——眼前這究竟是什麼場面?

  山道之前,那道重甲身影勒住赤炭火龍駒,穩穩停在聯營邊緣百丈之外。

  李繼業手臂微沉,將手中戟杆重重往地上一頓。

  戟身貫穿的那人受這猛力一震,悶哼一聲,軀體順著戟杆往前滑拖一截,隨即重重砸回泥濘土中。

  ——是鄧飛,千真萬確。

  他半趴於泥地,十指依舊死死箍著那根長戟杆。並非他願意死攥不放,只是一旦鬆手,臟腑創口撕裂,當下便會斷氣。

  千人環立,四下鴉雀無聲。

  李繼業端坐馬背,既不拔戟,亦不發一言。

  營中一眾匪寇,本也是刀口舔血、重金受聘的悍勇之徒,可此刻望著那孤騎身影,胸口莫名發悶,壓得幾乎喘不上氣。

  哪怕己方足足有千人之眾。

  李繼業淡淡掃過下方黑壓壓一片人頭,手腕微轉,便要催動長戟再動。

  死寂之中,人群驟然向兩側分開。

  「慢!!」

  一聲呼喊破空響起。一人策馬疾馳而出。

  來人面白肉豐,身軀敦厚,立在原地四平八穩,不見尋常匪漢的粗野凶蠻,反倒帶著府衙老吏獨有的沉肅威儀。

  頭戴綠紗巾,簪一枚玉螳螂,皂羅長衫垂落膝下,腰間束修長紫帶。

  眉眼端正,素來少帶笑意,沉靜威嚴,腰間懸著一對雙劍。

  他奔至陣前,翻身下馬穩穩站定,拱手高聲道。

  「飲馬川裴宣!向這位好漢討個話。」

  二弟鄧飛帶人前去截殺,前後不過一柱香的光景,連一聲像樣的廝殺都未曾傳回,十餘騎連同鄧飛,便盡數折在此人手上。

  單騎便有這般懾人之威,怕是當世萬人敵。

  他本是放心不下兄弟,匆匆趕來,不料心中擔憂,終究成真。

  李繼業抬眼認真看了他片刻,聞聲暫且收住馬勢,開口問道。

  「裴宣?鐵面孔目?」

  「正是裴宣!」鐵面孔目聞言面上浮起一絲苦笑,再次拱手道。

  「好漢既然聽過裴某薄名,那裴某便斗膽求個情。

  如今勝負已定,我二弟慘敗,身受這般極刑。」

  他話語一頓,側目望向戟下奄奄一息、生死難料的鄧飛,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這般苦楚,足以抵過爭端之罪。

  江湖博弈,勢力紛爭,輸贏本就是常事。

  閣下技高一籌,我飲馬川願賭服輸,何必趕盡殺絕,屠戮千人,結下無解死仇?

  在下裴宣,略有薄名,願以一身清名作保。

  放鄧飛殘命,飲馬川即刻撤圍退走,從此不犯四山、不擾青州。

  恩怨兩清,就此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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