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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安可與成功(為書友「愛吃薺菜土雞片的秦玉」加更!)

2026-10-14 17:30:36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李繼業並未應聲,靜靜注視裴宣,久久不語。

  他心底生出真的好奇。

  飲馬川,一個蒙冤的好人,一個吃人的匪類,一個邊角料。

  區區三人的飲馬川,卻是那一百單八梁山的縮影。

  那聚義梁山的一百零八人,他怕是見不得到,可飲馬川,此刻就近在眼前。

  「你是孔目出身。」李繼業忽然開口問道。

  「可懂律法?」

  裴宣微微錯愕,沒料到對方會問出這話,當即抱拳應答道。

  「在下六案孔目出身,江湖朋友抬愛,送我鐵面孔目這諢名。

  律法刑名之事,自是知曉一二。」

  「那我問你。」李繼業聲音放得平緩低沉,似閒談一般道。

  「以宋律——私掘河堤,破壩放水,致洪災泛濫、萬民流離、村鎮傾覆。

  ……何等罪名?」

  裴宣微微一怔,全然沒料到對方會拋出此一問,臉色瞬間難堪道。

  「呃啊啊啊!」

  

  方才漸漸低沉下去的哀嚎,陡然再度高亢炸響。

  裴宣面色驟變,上前半步,攔在身後眾人之前。他一輩子熟背律法,無需思索,脫口而出道。

  「宋律《河防令》。

  私決河堤,致災害民,十惡不赦,斬立決。

  禍及千家者,株連,無赦。」

  此言一出,全場人心齊齊一凜。

  李繼業微微頷首,似是記下答案,繼續追問道。

  「那棄官脫籍,聚眾落草,跨境為匪。

  持兵圍山,驅掠鄉民,攻伐寨堡,擾亂州縣治安。

  此為何罪?」

  裴宣神色再度凝重,依舊應答精準道。

  「宋律《捕亡令》《擅興律》。

  聚眾草莽,跨境作亂,圍寨攻民,謀逆附匪,重罪凌遲。」

  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動,第三問,語氣愈發平淡道。

  「那屠戮生人,生食人肉。戕害無辜,以人為食。

  此又是……何等罪名?」

  裴宣話音頓住。

  《宋刑統》他能通篇默誦,《慶元條法事類》每條敕令格式爛熟於心,可律法條文之中,並無「食人」單獨罪名。

  他緩緩開口道:「……律無食人之名。

  但有殺人之罪。殺而食之,逆天悖倫,依殺人論,情節極惡,寸磔無赦。」

  方才心底那幾分好奇盡數斂去,李繼業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可迴避的詰問,緩緩開口問道。

  「好。

  既然你通曉律法,據實知罪。

  那李某便真的好奇了。

  鄧飛。

  私掘河堤、禍亂萬民、跨境為匪、圍山作亂、食人殘命。

  他吃人,你說是極惡;他決堤,你說是斬立決;他圍山,你也說是寸磔無赦。

  ——三樣大罪,你都說得明明白白。

  不愧你六案孔目之名。」

  話語稍頓,李繼業話鋒一轉,滿是不解道。

  「可你明明知曉這些,為何不去勸他?

  他殺人作惡之時,不見你規勸半句。如今我要殺他,你反倒前來保全。」

  李繼業望著裴宣,一聲嗤笑道:「世人都說你鐵面無私、剛正不阿、秉公持法、清白立身。

  那李某十分好奇,你到底是善……還是惡?」

  一語落,秋風仿佛驟然停滯。

  裴宣渾身劇烈一震,長衫隨身體微微發抖。

  山風卷過千人營寨,四下無人出聲,唯有泥地上的鄧飛,斷斷續續溢出痛苦哀嚎。

  沉寂許久。

  裴宣抬首,直視李繼業,不避不閃,無愧無怯,朗聲開口道。

  「壯士問我善惡性道。裴某不知。

  但裴某也想問壯士一句——


  我裴宣一生秉公守律、半生清白。為官清正,不貪不腐,不徇私不枉法。

  卻被貪官構陷、羅織罪名,打入死囚,流放荒島。

  朝堂律法、官府公道盡數負我。

  他們借國法之名,行私怨之惡。

  定我無罪之罪,判我無冤之冤。」

  裴宣望向赤馬之上的身影,白面敦厚的臉上目光灼灼道。

  「那一日,囚車押我赴死,是鄧飛、孟康。

  世人眼中的匪類、惡徒、罪人。

  不惜殺官劫囚、逆勢犯上,捨命將我從鬼門關搶回。

  他們待我以恩。

  尊我為首領、敬我為長者、信我為人正直。

  朝廷待我以苛法冤獄。

  匪寇待我以再生之恩。

  我守律法,律法卻要取我性命。

  我信道德,道德卻棄我於死地。

  壯士今日問我為何保惡徒。

  我反問閣下——

  天下人皆講道德,可道德何曾救過我?

  世人皆遵律法,可律法何曾護過無辜?

  我守的不是惡。

  我守的是江湖僅剩的恩義。

  若棄恩負義,我裴宣今日,早已是荒郊枯骨。

  若論道德律法,我早已被這世道冤殺千百遍!」

  裴宣一口氣訴盡半生沉冤,深深吸一口氣,拋出詰問道。

  「故而裴某也想要請教閣下:恩義與道德,閣下——又何選?」

  千人聯營,靜得更甚先前。

  這便是他半生無解的執念——私恩對陣公義。

  江湖恩義對陣世間道德。

  誰解?誰答?誰對錯?

  ……

  馬背上。

  李繼業靜靜聽完,沒有駁斥,也沒有半句嘲諷。他望著裴宣那雙忿恨的雙眼,緩緩開口反問道。

  「裴宣。

  那當年陷害你的那群貪官污吏——

  他們何嘗不是手握律法、身居公門的——另一個鄧飛?」

  轟——!

  裴宣腦海轟然炸裂,渾身血液瞬間凍僵,僵立原地動彈不得。

  李繼業聲音清冷漠然,一字一句穿透秋風道:「披著朝堂皮囊的惡人,以律法殺你。

  披著山寨皮囊的惡人,以私恩救你。

  你恨前者仗公權作惡。

  卻護後者憑私恩苟活。

  二者,何曾有半分區別?」

  秋風卷著地上血沫漫過千人死寂大陣。

  這是無解之辯。

  裴宣嘴唇劇烈翕動,喉間咯咯作響,半句辯解也吐不出來。

  李繼業繼續開口,每一個字都狠狠釘入裴宣心口。

  「過路百姓聽聞你的正直之名前來,卻遇上吃人的鄧飛。

  對那些無辜路人而言——那鄧飛,是否就是當年陷害你的貪官?

  而你——又是否就是你當年一心信奉的公道?」

  裴宣站在原地,嘴唇蠕動許久,終究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人群之中陡然炸出一聲暴喝道。

  「大哥!你跟他廢什麼話!」

  精瘦白面漢子自雜兵堆里猛地竄出,正是玉幡竿孟康。手中緊緊攥著朴刀,臉面漲得通紅,嘶吼道。

  「說一千道一萬,難道此時此刻,我們還有別的路能走嗎?!」

  他一聲虎喝,身後回過神的匪寇紛紛聚攏,刀槍並舉,寒光層層疊疊。

  裴宣臉色驟然大變,急聲呼喊阻攔道:「今日是我裴宣失算!爾等萬萬不可傷對方性命!」

  「裴大哥!」楊林身披鐵甲,手提筆管槍,終於帶著上百騎兵整備完畢,迅速聚攏過來。

  「此人這般桀驁,必是那山中鬼李繼業!善惡公義,我們日後自可尋訪高人解惑,或是入廟焚香叩問!

  此賊牽扯山東綠林無數人的身家性命,豈能如此婦人之仁?!」

  話語一頓,身旁千人環伺,膽氣瞬間暴漲。縱是項王再世,也能被眾人踏成鐵泥!

  楊林當即高舉長槍,爆喝道:「爾等聽命,隨我——殺!!!」

  話音落,百騎馬蹄踏泥,塵土紛飛,直衝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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