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並未應聲,靜靜注視裴宣,久久不語。
他心底生出真的好奇。
飲馬川,一個蒙冤的好人,一個吃人的匪類,一個邊角料。
區區三人的飲馬川,卻是那一百單八梁山的縮影。
那聚義梁山的一百零八人,他怕是見不得到,可飲馬川,此刻就近在眼前。
「你是孔目出身。」李繼業忽然開口問道。
「可懂律法?」
裴宣微微錯愕,沒料到對方會問出這話,當即抱拳應答道。
「在下六案孔目出身,江湖朋友抬愛,送我鐵面孔目這諢名。
律法刑名之事,自是知曉一二。」
「那我問你。」李繼業聲音放得平緩低沉,似閒談一般道。
「以宋律——私掘河堤,破壩放水,致洪災泛濫、萬民流離、村鎮傾覆。
……何等罪名?」
裴宣微微一怔,全然沒料到對方會拋出此一問,臉色瞬間難堪道。
「呃啊啊啊!」
方才漸漸低沉下去的哀嚎,陡然再度高亢炸響。
裴宣面色驟變,上前半步,攔在身後眾人之前。他一輩子熟背律法,無需思索,脫口而出道。
「宋律《河防令》。
私決河堤,致災害民,十惡不赦,斬立決。
禍及千家者,株連,無赦。」
此言一出,全場人心齊齊一凜。
李繼業微微頷首,似是記下答案,繼續追問道。
「那棄官脫籍,聚眾落草,跨境為匪。
持兵圍山,驅掠鄉民,攻伐寨堡,擾亂州縣治安。
此為何罪?」
裴宣神色再度凝重,依舊應答精準道。
「宋律《捕亡令》《擅興律》。
聚眾草莽,跨境作亂,圍寨攻民,謀逆附匪,重罪凌遲。」
李繼業虎目微微一動,第三問,語氣愈發平淡道。
「那屠戮生人,生食人肉。戕害無辜,以人為食。
此又是……何等罪名?」
裴宣話音頓住。
《宋刑統》他能通篇默誦,《慶元條法事類》每條敕令格式爛熟於心,可律法條文之中,並無「食人」單獨罪名。
他緩緩開口道:「……律無食人之名。
但有殺人之罪。殺而食之,逆天悖倫,依殺人論,情節極惡,寸磔無赦。」
方才心底那幾分好奇盡數斂去,李繼業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可迴避的詰問,緩緩開口問道。
「好。
既然你通曉律法,據實知罪。
那李某便真的好奇了。
鄧飛。
私掘河堤、禍亂萬民、跨境為匪、圍山作亂、食人殘命。
他吃人,你說是極惡;他決堤,你說是斬立決;他圍山,你也說是寸磔無赦。
——三樣大罪,你都說得明明白白。
不愧你六案孔目之名。」
話語稍頓,李繼業話鋒一轉,滿是不解道。
「可你明明知曉這些,為何不去勸他?
他殺人作惡之時,不見你規勸半句。如今我要殺他,你反倒前來保全。」
李繼業望著裴宣,一聲嗤笑道:「世人都說你鐵面無私、剛正不阿、秉公持法、清白立身。
那李某十分好奇,你到底是善……還是惡?」
一語落,秋風仿佛驟然停滯。
裴宣渾身劇烈一震,長衫隨身體微微發抖。
山風卷過千人營寨,四下無人出聲,唯有泥地上的鄧飛,斷斷續續溢出痛苦哀嚎。
沉寂許久。
裴宣抬首,直視李繼業,不避不閃,無愧無怯,朗聲開口道。
「壯士問我善惡性道。裴某不知。
但裴某也想問壯士一句——
我裴宣一生秉公守律、半生清白。為官清正,不貪不腐,不徇私不枉法。
卻被貪官構陷、羅織罪名,打入死囚,流放荒島。
朝堂律法、官府公道盡數負我。
他們借國法之名,行私怨之惡。
定我無罪之罪,判我無冤之冤。」
裴宣望向赤馬之上的身影,白面敦厚的臉上目光灼灼道。
「那一日,囚車押我赴死,是鄧飛、孟康。
世人眼中的匪類、惡徒、罪人。
不惜殺官劫囚、逆勢犯上,捨命將我從鬼門關搶回。
他們待我以恩。
尊我為首領、敬我為長者、信我為人正直。
朝廷待我以苛法冤獄。
匪寇待我以再生之恩。
我守律法,律法卻要取我性命。
我信道德,道德卻棄我於死地。
壯士今日問我為何保惡徒。
我反問閣下——
天下人皆講道德,可道德何曾救過我?
世人皆遵律法,可律法何曾護過無辜?
我守的不是惡。
我守的是江湖僅剩的恩義。
若棄恩負義,我裴宣今日,早已是荒郊枯骨。
若論道德律法,我早已被這世道冤殺千百遍!」
裴宣一口氣訴盡半生沉冤,深深吸一口氣,拋出詰問道。
「故而裴某也想要請教閣下:恩義與道德,閣下——又何選?」
千人聯營,靜得更甚先前。
這便是他半生無解的執念——私恩對陣公義。
江湖恩義對陣世間道德。
誰解?誰答?誰對錯?
……
馬背上。
李繼業靜靜聽完,沒有駁斥,也沒有半句嘲諷。他望著裴宣那雙忿恨的雙眼,緩緩開口反問道。
「裴宣。
那當年陷害你的那群貪官污吏——
他們何嘗不是手握律法、身居公門的——另一個鄧飛?」
轟——!
裴宣腦海轟然炸裂,渾身血液瞬間凍僵,僵立原地動彈不得。
李繼業聲音清冷漠然,一字一句穿透秋風道:「披著朝堂皮囊的惡人,以律法殺你。
披著山寨皮囊的惡人,以私恩救你。
你恨前者仗公權作惡。
卻護後者憑私恩苟活。
二者,何曾有半分區別?」
秋風卷著地上血沫漫過千人死寂大陣。
這是無解之辯。
裴宣嘴唇劇烈翕動,喉間咯咯作響,半句辯解也吐不出來。
李繼業繼續開口,每一個字都狠狠釘入裴宣心口。
「過路百姓聽聞你的正直之名前來,卻遇上吃人的鄧飛。
對那些無辜路人而言——那鄧飛,是否就是當年陷害你的貪官?
而你——又是否就是你當年一心信奉的公道?」
裴宣站在原地,嘴唇蠕動許久,終究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人群之中陡然炸出一聲暴喝道。
「大哥!你跟他廢什麼話!」
精瘦白面漢子自雜兵堆里猛地竄出,正是玉幡竿孟康。手中緊緊攥著朴刀,臉面漲得通紅,嘶吼道。
「說一千道一萬,難道此時此刻,我們還有別的路能走嗎?!」
他一聲虎喝,身後回過神的匪寇紛紛聚攏,刀槍並舉,寒光層層疊疊。
裴宣臉色驟然大變,急聲呼喊阻攔道:「今日是我裴宣失算!爾等萬萬不可傷對方性命!」
「裴大哥!」楊林身披鐵甲,手提筆管槍,終於帶著上百騎兵整備完畢,迅速聚攏過來。
「此人這般桀驁,必是那山中鬼李繼業!善惡公義,我們日後自可尋訪高人解惑,或是入廟焚香叩問!
此賊牽扯山東綠林無數人的身家性命,豈能如此婦人之仁?!」
話語一頓,身旁千人環伺,膽氣瞬間暴漲。縱是項王再世,也能被眾人踏成鐵泥!
楊林當即高舉長槍,爆喝道:「爾等聽命,隨我——殺!!!」
話音落,百騎馬蹄踏泥,塵土紛飛,直衝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