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甫落。
殿內的眾人頓時默然不語,神色幾番變幻,滿堂氣氛一時沉凝了下來。
丘處機的面色倏然沉鬱複雜。
目光落在楊過身上,帶著審視、遲疑,還有一層難以化開的隔閡。
楊康——這個他昔日寄予厚望、最終卻令他蒙羞的弟子,早已成了他心底一根無從拔除的刺。
他默然片刻,緩緩出聲:
「竟是楊康的兒子……」
郭靖望著丘處機緊鎖的眉頭,連忙開口保證:
「丘師伯,過兒品行端正,心性純良。」
「靖兒願以性命作保,他絕不會重蹈其父覆轍。」
「還望師伯念在靖兒的幾分薄面上,收下這孩子,也好讓他代亡父一盡徒孫的孝道。」
丘處機沉吟半晌,心底確實是不願收下楊康之子。
可他與郭靖情誼深重,實在難以推諉。
昔日趙王府遇險之時,若非是郭靖捨身相護,自己早已喪於彭連虎等一眾高手的圍攻之下。
煙雨樓前,亦是郭靖拼死周旋,才化解了全真七子與黃藥師之間的死結。
這般深重恩義,他終究無法置之不理。
何況郭靖的言辭已然懇切至此,自己若是執意推拒,反倒顯得全真教的氣量狹隘了。
壓下萬般心緒,他終是緩緩開口,語氣儘量平和:
「靖兒你都這般保證了,師伯又豈能信不得這孩子。」
「況且當年楊康誤入歧途,我這為師之人亦是難辭其咎。」
「也算借這孩子,彌補我當年身為人師的疏漏過錯。」
「往後便將這孩子留在全真門下吧。」
丘處機話音方落。
全真六子中數人的面色微沉,幾番欲言,終究緘默不語。
郭靖見他應允收下楊過,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臉上難掩欣喜。
當即拉過身側的楊過,對著眾人拱手躬身:
「多謝丘師伯成全。「
「過兒,快向你丘師祖與各位師祖行禮。」
「從今往後你便是全真門下的弟子,務必謹記尊師守禮,謙遜向善。」
楊過聞言,依言上前。
恭恭敬敬地向諸位道長躬身行了一禮,舉止端謹有度。
丘處機一眾見楊過行禮恭謹、進退有禮,緊繃的神色也稍稍舒緩。
心中暗自思忖:這孩子好似真如郭靖所言,與其父楊康判若兩人。
片刻之後,丘處機神色漸寬,對郭靖、楊過緩緩言道:
「楊過既入我全真門下,自當依教中的輩分拜師習武。」
「現下第三代弟子中,志敬的武學根基最為紮實,由他做你的授業恩師,想來不會埋沒你的天資。」
「楊過,從今往後,你便拜入趙志敬的門下,正式做我全真教的弟子吧。」
郭靖聽罷並未出言異議。
不知是早已看淡山腰的那場嫌隙,還是未曾識得趙志敬是何人,只是面帶欣然笑意,靜立殿中。
然而,一旁的趙志敬聽聞此話,面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嘴唇微動,幾番想要推辭,卻不敢在眾位師伯面前失了規矩。
只得緊咬牙關,垂首默然,半晌不敢應聲。
他心底怒火翻湧:
收楊過為徒?簡直是荒唐可笑。
方才在山道之上,自己布下的陣法被郭靖當眾破去,顏面盡失。
恨不得眼前二人即刻消失,此生再不入終南山半步。
更何況這小子將自己的弟子打得滿地找牙,臉上的傷勢至今還未消腫。
這筆帳,他還未細算呢。
殿內氣氛一時微妙難堪。
丘處機已然發話,趙志敬卻久久俯首不語,令他的臉上微有不悅。
他眉頭微蹙,正要出言催促,卻聽得一道平和聲音緩緩響起:
「承蒙丘師祖垂憐收錄,晚輩心中甚是感激」
「只是……」
楊過上前半步抱拳,目光直視丘處機,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朗:
「方才在山腰之上,這位趙道長曾趁郭伯伯不備,挺劍偷襲其後心,晚輩看得一清二楚。
「郭伯伯待我恩深義重,一路護我北上全真,視我如同親生子侄,乃是晚輩最為敬重之人。
「此人既能暗下這般毒手,可見其心性險惡。」
「恕晚輩實不敢拜其為師,還望師祖為弟子另擇良師。」
話音落地,殿內一片譁然。
馬鈺面色微變,目光投向趙志敬,眼底含著審視,亦帶著幾分失望。
他素來知曉此人心胸偏狹,卻未曾料到他竟做出這般偷襲陰私之事。
王處一神色最為複雜。
趙志敬是他座下的首徒大弟子,其心性他再清楚不過。
早年他對這名弟子頗多期許、格外厚愛。
此刻望著趙志敬青白交雜的面色,便知楊過所言多半屬實。
滿心的失望翻湧上來,他嘴唇翕動幾番,終究只化作一聲沉重的長嘆。
側過首去,不忍再看自己這名弟子。
丘處機面色鐵青,厲聲喝問:
「志敬!此事可是實情?你竟敢暗中偷襲靖兒?」
趙志敬臉色先是漲得通紅,轉瞬又慘白如紙。
他萬萬不曾料到,楊過竟敢當眾將此事揭穿。
他緊咬牙關,高聲抗辯:
「師伯明鑑,弟子實屬冤枉!」
「方才山道之上,我全真眾弟子列陣擒拿來路不明之人。」
「我身為陣中主事,自當全力出手。」
「兵刃交鋒本就瞬息難防,何來偷襲之談?」
「這小王八蛋分明是不想拜師,蓄意捏造言辭污衊於弟子!」
他言辭激昂,一副蒙受不白之冤的模樣。
可剎那間的慌亂躲閃、游移不定的眼神,終究沒能瞞過幾位師伯的眼睛。
劉處玄冷哼一聲:
「刀劍無眼?志敬,你這番說辭也未免太過輕巧。」
「若當真只是刀劍無眼,為何以劍鋒直取後心,不肯正面相搏?」
郝大通倚在椅上,勉強抬眼望向趙志敬,目光里滿是失望與厭惡。
孫不二神色冷冽,只輕輕搖頭,默然不語。
郭靖佇立一旁,臉色複雜,心緒紛亂。
山腰上那一劍刺向自己後心的情形,他自然印象分明。
原本只打算不予計較、息事寧人。
卻未想到,楊過竟當眾將此事道出,偏偏還是當著全真六位道長的面。
他望向楊過,目光里夾雜著幾分意外、感動,亦藏著幾分憂慮。
這孩子,竟是在替自己出頭。
「過兒,此事……」
郭靖語聲微沉,正要開口勸解。
「郭伯伯。「
楊過輕輕將他話頭截住,神色淡然:
「侄兒知曉您素來寬厚,不願與人計較,可我不能視而不見。」
「您一路護佑我北上終南,拜入全真,對我恩重如山。」
「倘若明知有人暗下毒手加害於您,我還要拜此人為師,我楊過又何以立身於世?」
郭靖嘴唇微動,一時竟默語無言。
他看著楊過清澈又堅毅的眼眸,心中百感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