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機神色幾番變幻,目光先掃過趙志敬,又落於楊過身上,最終望向郭靖。
他深知郭靖秉性磊落,斷不會在此等事上虛言妄語。
想來趙志敬方才暗中出手偷襲一事,已成事實。
他默然片刻,緩緩開口:
「既然這般,便另擇傳道授業之人吧。」
目光緩緩掃過殿中一眾三代弟子,最終定格在一人身上。
「李志常。」
一名三十許的道人應聲出列,躬身垂首:
「弟子在。」
此人面容端方清正,眉宇沉靜內斂。
乃是丘處機座下的得意弟子李志常。
昔年曾隨師父西行覲見過成吉思汗,道學修為深厚,行事沉穩公允。
「志常,便由你擔任楊過的授業師父,務必悉心教誨,切不可疏於縱容。」
丘處機沉聲吩咐。
李志常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楊過身上。
楊康的兒子。
這五個字入得心頭,令李志常胸中微起波瀾。
他自然記得楊康——那個昔年背叛師門、認賊作父的全真叛徒。
當年此人的種種悖逆行徑,令全真教上下蒙羞受辱,貽笑江湖。
而今其親子便站在眼前,要拜入自己的門下。
李志常心中思緒一時紛雜。
他深知上一輩的過咎,原不該遷罪於後輩子弟。
可師門的舊恥橫亘於心,這份芥蒂終究是難以全然消解。
他望著楊過尚帶稚氣的眉目,暗自沉吟:
這少年日後會不會重蹈其父覆轍、心性偏邪?
倘若他日後行差踏錯,自己豈不是成了貽誤弟子、累及全真的罪人。
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俯首躬身:
「弟子遵命。」
楊過抬眼看向李志常,心底快速權衡:
他記得原著中的這個人,知曉此人素來秉性剛正、道養精深,是個端方君子。
較之趙志敬這般心機陰險之輩,眼前這位李道長,無疑是穩妥可靠得多。
可他心中依舊不願行正式拜師之禮。
楊過上前一步,言辭謙和:
「承蒙師祖垂青厚愛,亦多謝李道長肯收錄晚輩。」
「只是晚輩初入終南,於全真未有半分功勞,實在不敢貿然行拜師大禮。」
「晚輩只求先做一名記名弟子,追隨李道長修習根基武學。」
「倘若日後心性修為皆有所進,再行正式拜師之儀,不知可否?」
李志常聞言微微一怔,未曾想這少年竟主動只求做記名弟子。
他凝神望向楊過,目光暗含幾分審視,暗自揣度:
此人究竟是真心謙遜,還是另有盤算?
他一時也難以看透。
只是楊過的說辭周全得體。
自己若執意要收其為入室弟子,反倒顯得是自己強人所難了。
他沉吟片刻,緩緩頷首:
「你既有這般心思志氣,便依你所願。」
丘處機旁觀此間情景,心頭稍稍寬慰。
既只是記名弟子,便尚未正式歸入門牆。
他日這少年若是當真行差踏錯,全真教也不至於顏面盡失。
他抬手輕揮,沉聲道:
「此事便如此定下。」
「志常,你便暫代楊過的授業之師,傳授他全真基礎心法。」
「他既屬於記名弟子,一切便依門下記名弟子的規矩行事。」
李志常再度躬身垂首:
「弟子謹遵法旨。」
郭靖原本舒展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雖有幾分遺憾,卻不便再多置喙。
他只能再三囑託李志常多多照拂楊過,又當眾反覆叮囑楊過務必恪守尊師之禮,靜心苦修武學。
楊過一一應諾,神色沉靜淡然。
暮色覆窗,院外全真眾弟子練劍演武的呼喝之聲此起彼伏,陣陣傳來。
楊過獨居小屋,閉目靜坐,院外喧囂練武之聲,盡數充耳不聞。
他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奔赴終南,所求從來不是全真教的武學。
他所求的,不過是一個能名正言順棲身終南的由頭,能夠尋機潛入後山古墓,覓得那張寒玉床的機會。
當他逆生的修行漸近一重至二重的關口,心中奔赴終南後山的念頭便愈發熾烈,那樁勢在必得的機緣愈發縈繞心頭。
「寒玉床……」
......
郭靖於終南山暫且歇腳三日。
這三日間,楊過雖僅屬全真記名弟子。
但因郭靖尚在山中,全真上下待他倒也禮數周全,未有半分怠慢。
趙志敬心中縱有百般不忿,卻終究不敢當著郭靖的面苛待楊過。
畢竟郭靖出手解了全真危難,幾位師伯皆對他心存感念。
此刻若是蓄意刁難楊過,無異於自取其辱罷了。
楊過倒是落得幾分清閒自在。
郭靖閒暇時常來看他,捎上幾樣乾果細點,坐在屋裡與他閒談。
所言不外乎告訴他要尊師重道、潛心練功、謹守俠義正道。
楊過盡數俯首應承,神色恭謹,全無半分厭怠。
唯待郭靖提及「你父親」三個字時,楊過心底便悄然一動。
並非心生悲戚愧疚,只因早已料定下文。
無非是說一些他與楊康的陳年舊事,囑他切莫「重蹈覆轍」之類的話。
這般言語郭靖早已反覆說過數回,字句間滿是歉疚與期許。
楊過早已深諳應對之法,只默然靜聽,適時頷首,靜待他話落便罷。
他從不辯駁,亦不刻意寬慰,往昔舊事於他來說無甚輕重。
楊康是楊康,自己是自己,二人除卻一脈血緣,已無半分牽絆。
轉瞬第三日清晨,郭靖便要辭山離去了。
晨霧未散,松柏蒼翠,山間青石板上沾著朝露,微潤生涼。
楊過送郭靖直至山門外。
秋風掠過時,捲起數片枯葉,在二人腳邊悠悠打著旋兒。
郭靖站在石階之上,回身望向楊過。
嘴唇幾度翕動,萬千叮囑鬱結喉間,良久竟未吐一言。
眼前的少年身形未長,眉宇間猶帶稚氣,一雙眼眸卻透著遠超年歲的沉靜。
睹此模樣,他不由得憶起年少時的楊康,又恍惚望見了年少時的自己。
末了只化作一句沉厚叮囑:
「過兒,郭伯伯這便走了。」
「你在山中潛心學藝,若是受了委屈,便書信告知郭伯伯,切莫...切莫獨自憋在心裡。」
楊過躬身一禮,頷首道:
「過兒謹記,郭伯伯一路珍重。」
郭靖深深望他片刻,終是轉身沿著山道緩步下了山。
寬厚挺拔的身影隱於蒼松翠柏之間,漸行漸遠。
晨霧緩緩漫攏,一點點將那道輪廓吞沒。
楊過靜立石階之上,望著那道背影消散。
面上淡然無波,不見有半分心緒起伏。
但他兀自佇立,直至朝霧盡數散去,方才轉身折返重陽宮中。
自此往後。
終南山的萬千晨昏,便只剩他一人獨自面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