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通面色微微一滯。
轉頭瞪了一眼身側垂頭不敢對視的張志光。
他心中已然知曉,今日門下弟子確實失了分寸,理虧在先,只能放緩語調繼續解釋:
「孫婆婆,方才確是敝教弟子出手失了分寸,貧道回去自會責罰。」
「但是對於回宮盤查一事,你大可放心,只要我們核實清楚,若這位姑娘真與那夜的四名凶匪沒有牽扯。」
「貧道可以跟您保證,到時親自護她下山,絕不會刻意刁難。」
說到這裡,他稍微頓了頓,語氣帶著一股倦怠:
「唉——近日重陽宮事端頻生,雨夜凶匪遲遲沒有下落,掌教與我等皆是心力交瘁。」
「如今有此線索,貧道定要回去向掌教交代,還望孫婆婆不要讓貧道為難。」
孫婆婆聽他這一番說辭,細想之下倒也並無道理,心底那股執拗之氣,不由得鬆了幾分。
她轉頭看向身後受傷的少女,想徵詢一下她的自身意願。
倘若這丫頭肯隨郝大通走一趟,把原委分說清楚,倒也免了她這把老骨頭在此與全真一眾僵持死磕。
可她剛一轉首,便見那少女一手死死按住淌血的傷口,頭顱拼命地左右亂搖。
一雙秋水眼眸里滿是恐懼與哀求,淚珠順著蒼白面頰簌簌滾落,瞧模樣分明是半點不願。
孫婆婆見她這般惶恐無依的模樣,心腸登時一軟,方才心頭那幾分鬆動盡數消散。
她旋即回頭看向郝大通,語氣重歸堅硬冷厲:
「不成!郝道長,並非是老婆子不肯信你,只是你這一句保證,怕是做不了你門下弟子的主。」
「你瞧瞧你身後這幾個,一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恨不能將老婆子和這丫頭生吞活剝了。」
「這丫頭要是隨你回了重陽宮,就算你不與她為難,你這些徒子徒孫又豈會容她安生?」
郝大通見自己百般勸解,可孫婆婆卻執意不肯鬆口,心底不由漸生幾分火氣。
可念及對方畢竟是古墓派前輩,不願當眾撕破臉面,只得深吸一口氣,按捺住胸中的火氣,沉聲道:
「孫婆婆,貧道身為全真門人,說話自無虛言!你若是信不過貧道,貧道可以當著你的面起誓——」
「起誓?」
孫婆婆直接截住了他的話,嗤笑出聲:
「郝道長,你起誓又有何用?」
「你們修道之人,講究的是清心守靜、少私寡慾。」
「可你看看,就剛剛動手那小子,一心爭名逐利,行事嗜殺逞凶。」
「你連自己弟子的心性都管束不住,又拿什麼來擔保這姑娘的周全?」
郝大通被她一番話奚落譏諷,面上立時青一陣白一陣,難堪至極。
他心中百般思忖,終是理智強壓一腔火氣,緩緩點頭開口:
「好,那貧道便在此處就地問話,總該可以吧?」
話音甫落,他旋身轉向蜷坐的少女,神色沉肅,厲聲發問:
「姑娘,你且實說,姓甚名誰?從何處而來,孤身一人登上終南山,到底意欲何為?」
那少女被他凌厲的目光一鎖,渾身陡的一顫,慌忙低下頭,兩片唇瓣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郝大通見她躲閃緘默,心中疑竇更重,步步追問:
「你若心中坦蕩無愧,為何不敢直言回話?」
少女依舊垂首埋臉,任憑眾人的目光落在身上,卻始終一言不發。
一旁的孫婆婆瞧著這般情形,心中也覺得有些蹊蹺。
她屈膝蹲身,語氣較之郝大通柔和了許多,輕聲開口:
「丫頭別怕,有老婆子在這兒,沒人敢把你怎麼樣,你倒是說說,獨自跑到終南山來究竟是做什麼的?」
少女抬眼,見她面容溫厚和善,緊繃的戒備松下幾分,低聲顫顫答道:
「我......我是來上山找人的。」
「找人?」
孫婆婆微微一怔,隨即追問:
「你要找的是誰?那人現下還在終南山上?」
少女輕咬嘴唇,點了點頭,復又搖了搖頭,聲音愈發低微含糊:
「找......找我師父......」
「我......我也不知她還在不在山中,只是在山下聽到鎮上的人閒談,說......說她在終南山上被人擄走了,所以便一路尋上山來了。」
孫婆婆聞言心頭猛地一震,念頭急轉。
近日終南山唯一被人擄走、下落不明之人,豈不就是前兩日被楊過攜回古墓,神志全無的李莫愁?!
她萬萬不曾料到,眼前這般怯懦的少女,竟會是李莫愁的弟子!
如今李莫愁失憶滯留在古墓之內,若這丫頭落入全真教之手,稍加拷問,勢必會牽連到古墓。
屆時若是全真教順勢發難,步步深究,古墓派頃刻間便會捲入莫大的麻煩之中!
短短一瞬,孫婆婆心底的那幾分猶疑徹底消散,只剩一片堅定。
今日無論如何,她也絕不能讓全真的人將這丫頭帶走!
而一旁的郝大通,聽完少女這番說辭,心中亦是疑竇叢生。
他上前一步,面色沉凝,沉聲詰問:
「姑娘休要謊話欺人!貧道身為全真長老,從未聽聞有人在終南山遭人擄劫,你莫要憑空捏造說辭搪塞我等。」
少女被他這般嚴厲呵斥,心神愈發慌亂,緊緊抿住嘴唇,再也不肯吐露半字。
郝大通見她閉口拒答,疑心已然攀至頂峰。
恰在此時,他身後一名年輕弟子快步上前,俯身貼在他的耳畔,低聲稟報了幾句。
郝大通聽完弟子耳語,面色驟然劇變,轉頭朝著少女厲聲呵斥:
「好個狡辯的丫頭,還敢妄稱清白無辜!」
「你口中的師父,可是那無惡不作、血債纍纍的赤練仙子李莫愁!?」
少女被郝大通當眾喝破身份,面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連嘴唇都全無半點紅潤。
她一雙慌亂的眸子睜得渾圓,眼底滿是驚惶,下意識地連連頷首,轉瞬又慌慌張張搖頭。
整個人心神大亂,手足無措地蜷縮著,連半句辯駁之詞也吐不出來。
郝大通見她這番失態模樣,心中的最後一絲遲疑也蕩然無存。
他重重地冷哼一聲,語氣凌厲如冰,厲聲斥道:
「果然如此!李莫愁作惡多端,血債更是堆積如山!」
「依貧道看來,那夜偷襲、重創我全真弟子的兇徒,定然便是你師徒一夥的同黨!」
話音一轉,他目光沉沉落向擋在少女身前的孫婆婆。
面上先前勉強維持的謙和客套一掃而空,語調強硬決絕,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孫婆婆,此女牽扯我重陽宮血案,嫌疑深重,今日貧道必須要將她帶回宮中徹查審問。」
「你若是再行阻攔,便是存心包庇魔頭門徒,公然與我全真教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