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真教為敵。」五字餘音未落。
石門窄縫之中,一道灰影倏然一閃。
速度快到在場全真諸人無一人看清來人身法。
都只覺得眼前清風掠影,快得不可思議,如同鬼魅凌空。
下一瞬,那原本蜷縮在地的少女便已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掌扣住後頸。
她被輕輕一提,整個人輕盈離地,凌空而起。
灰影的動作毫不停頓,提人、旋身、掠空一氣呵成,不帶半分滯澀。
待到眾人尚在怔怔回神,那少女已然被人帶到了粗橫枝幹之上。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樹巔之人負背而立,一襲灰布衫在寒風中獵獵翻飛,滿頭白髮紛亂飛揚。
如此挺拔孤峭的背影,令樹下眾人都感到一股桀驁疏離、傲視群雄的凜然氣勢。
楊過刻意壓低嗓音,褪去少年的清亮,聲音沉厚:
「一群道門高人,圍攻一個老人、一個孩子,此事若是傳揚江湖,你們全真教的名聲,怕是會不太好聽。」
言罷,他緩緩鬆開扣住少女衣領的手掌,扶她攀住樹幹穩住身形,免遭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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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正是李莫愁的大弟子洪凌波。
洪凌波扶樹站穩,但卻依舊驚魂未定,手臂上的劍傷還在隱隱抽痛。
她抬眸望向身前的身影,正想開口道謝,恰在此時楊過微微側過臉來。
這一眼望去,她頓時心神俱滯,整個人怔怔失神。
只見眼前這人眉目俊朗清絕,風姿如玉,好看近乎不真實,仿佛畫中謫仙。
一時間,她心頭竟似漏跳了一拍,就連手臂上的痛楚都盡數忘卻,原本到了嘴邊的謝語,也沒吐出來。
樹下全真十餘名弟子齊齊仰頭,望著樹巔身影,人人神色駭然,宛如見鬼。
方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到他們的瞳孔都未曾對焦,甚至沒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郝大通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修行數十年,遍歷江湖,見過的名家高手不計其數。
可這般近身無形,能在兩息之間從自己眼皮底下把人奪走的,放眼天下也數不出幾個來。
最令他心驚的是,自始至終,他竟全然沒看清對方的容貌,只憑一道背影,便壓得全場氣息凝滯。
郝大通按捺住心底的巨震,立在原地注視著樹巔背影,久久沉吟不語。
他心中更是在飛速權衡利弊、揣測來人的身份與武功深淺。
片刻僵持之際。
郝大通身側那名先前低聲稟報的弟子快步搶出,俯身貼近郝大通耳畔,語速急促,低聲急報:
「師叔!弟子先前提及的便是此人!」
「前兩日弟子下山採買,聽鎮上王家的人的傳言,那日終南山制服赤練仙子李莫愁、將其憑空帶走的,正是這麼一位滿頭白髮的神秘高人!」
郝大通聞言,面色瞬間愈發凝重。
他再度抬眸,目光仔細打量著那道白髮背影,心底念頭急轉。
若這名弟子所言屬實,那麼此人的武學修為,必然遠在自己之上,絕非自己所能匹敵。
他深吸一口長氣,強行壓下心底的忌憚。
向前邁了一步,肅然抱拳拱手,先前的強硬凌厲盡數收斂,語氣謙和恭敬了數分:
「敢問閣下,可是兩日前於終南山制服並帶走李莫愁的那位高人?」
楊過於樹上負手而立,背對眾人,語氣平淡:
「不錯,正是在下。李莫愁作惡半生,已然被我制服,交由古墓依門規處置,如今已然伏法了結。」
他微微一頓,出言勸解:
「所以——諸位道長也就不必為難她這名小徒弟了,師門舊怨,何須遷罪無辜後輩。」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譁然四起,人人低聲議論紛紛。
「李莫愁死了?那肆虐江湖的女魔頭竟然伏誅了?」
「當真難以置信!此人生前何等凶狂,殺人如麻,竟這般輕易被人斬殺?」
「原來真是這位白髮高人出手,當真替武林除去一大禍患!」
眾人神色各異,有人面露喜色,終除江湖毒瘤;有人滿心狐疑,只覺此事太過突兀,難以置信。
郝大通面上神色亦是微微變幻,李莫愁伏誅的消息,對他而言亦是始料未及。
他默然片刻,抬手捋了捋頷下三縷長髯,神色鄭重,語氣愈發謙和:
「閣下真是蓋世身手!李莫愁為禍武林十餘載,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殺孽,閣下竟願出手除魔,為民除害,實乃武林蒼生之幸。」
話音稍轉,他話鋒陡然一折,依舊存著幾分考究與防備:
「只是貧道尚有一事不解。」
「此女既是李莫愁親傳弟子,定然習得了一身陰毒詭譎的路數。」
「閣下如今護其周全,就不怕她日後心性惡變,承襲師業,再度為禍江湖?」
「她此番孤身尋師上山,如今已知其師伏誅,不知閣下打算如何安置此人?」
楊過聽聞,輕笑一聲,帶著幾分通透嘲弄:
「呵呵,郝道長此言未免偏頗。人行善惡,在心不在技,更不在師門淵源。」
「李莫愁作惡,是她一己執念、心性歹毒,與她弟子何干?豈能師徒株連,殃及無辜?」
「若都照道長這般說法,門派之中,一人犯錯,全員有罪。」
「那全真教門下弟子數以百計,難道人人心性純良、毫無過錯?莫非一人行差,全教便要被世人詬病追責?」
郝大通被這一番話懟得面色一滯,張口結舌,一時間竟無從辯駁。
他心底鬱悶憋屈,卻不得不暗自承認對方所言不虛——株連定罪,確實不是名門正道該有的作風。
郝大通沉吟良久,胸中反覆權衡利弊,終是緩緩開口:
「閣下所言,確有幾分道理,株連之說,確非正道所為,方才是貧道執念太深、思慮欠妥,倒是著相了。」
他抬手捋了捋頷下長髯,目光在楊過與孫婆婆身上掃過一遍,終是長長嘆了一聲:
「也罷,既然李莫愁已然伏誅,此女年紀尚幼,並無實證作惡,貧道也就不苛責窮追,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吧。」
說罷,他回身對著身後眾弟子抬手一揮,沉聲吩咐:
「收劍,回宮。」
孫婆婆聽郝大通終於鬆口作罷,緊繃的肩膀緩緩一松,握木杖的手掌也順勢垂落幾分。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吐出一口胸中鬱結的濁氣,抬眼朝高處的楊過看了一眼,眼底閃過一抹如釋重負。
楊過靜立橫枝之上,依舊背對著樹下眾人,身姿不動分毫,並無半分得意張揚的舉止。
樹下的眾弟子聞言,也皆是暗自鬆了口氣,紛紛收劍入鞘,準備轉身撤離。
可就在這風波將平、爭端欲歇的剎那!
「師父且慢!」
一聲嘶啞悽厲的喝響從人群中炸開,刺破林間靜謐。
只見張志光一手捂住臉頰,跌跌撞撞從人群里衝撞而出。
他半邊臉面高高腫起,青紫交錯,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痕,模樣狼狽到了極點,全無半分道門弟子的清雅氣度。
但他眼底的怒火,卻比方才更加熾烈,幾乎要噴薄而出,將理智盡數焚盡。
他踉蹌衝到郝大通身前,先抬手指向樹巔的楊過,又猛地回身直指孫婆婆,嗓音因極致的憤怒變得尖銳嘶啞:
「師父!不能就這麼算了!您別聽這小子妖言惑眾!他和老虔婆跟那李莫愁根本就是一夥的!」
「什麼李莫愁已被伏誅——全是胡扯的虛妄謊話!特意用來欺瞞您老的!」
郝大通眉頭緊緊蹙起,面色沉肅,厲聲呵斥:
「志光!夠了!現在出來胡攪蠻纏,還嫌不夠丟人麼!?」
「不夠!」
張志光幾乎是嘶吼出聲,唾沫星子混著血絲從嘴角飛濺而出,狀若癲狂:
「師父!您仔細想想!」
「那夜志敬師兄遭人偷襲,慘死後山!咱們全真上下追查至今仍然一無所獲!為什麼?因為兇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