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石門緩緩合攏。
一聲悶響將外頭的最後一縷天光也盡數隔絕在外。
甬道之內昏暗依舊,四周的石壁沁著刺骨的陰寒氣息,冷意滲人骨髓。
洪凌波雖自幼隨李莫愁行走江湖,風餐露宿更是常態,可如此的幽閉陰暗之所,還是第一次踏入!
她頓時眼前一黑,腳步猛地頓住,身子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雙手慌亂地四處摸索。
孫婆婆回過身來,見她尚未適應墓中的黑暗與陰冷,輕輕搖頭。
隨後緩步走到她的身側,伸出枯瘦手掌輕輕握住她冰涼的小手,領著她向著甬道內走去。
洪凌波感受到裹覆著自己手掌的那絲暖意,恰似寒冬里的一團炭火,捂得她緊繃的心弦漸漸鬆緩。
她緊緊握住那隻布滿粗糙老繭的手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腳下的步履也穩了幾分。
楊過大步走在最前,行不出數丈距離,便見到一抹白衣倩影靜立在甬道前方。
小龍女一雙冷眸微凝,目光先是掃過楊過,隨即移向後方的洪凌波身上。
她雖面無波瀾,但語氣中卻摻著幾分淺淡疑惑:
「她是誰?怎麼又帶回來一個?」
楊過聽著她好似嗔怪的語氣,不由得心底覺得好笑,開口賣起了關子:
「她也不算外人,論輩分,應該算是你們古墓的弟子吧。」
小龍女聞言,黛眉微皺,眼底滿是不解:
「弟子?我又沒收過徒,哪來的弟子?」
不等楊過再與她存心打趣,孫婆婆已然牽著洪凌波走至近前。
甬道內光線昏暗,使得洪凌波的視線依舊晦暗朦朧。
但當她抬眼望去,卻只覺眼前這女子散發著一層清輝光暈,美得不似凡塵中人。
她又扭頭看了看立於那仙子旁的白髮少年,心中不禁暗自驚嘆:
這古墓之中的人竟都如此絕塵脫俗、宛若天人!
自己師父的容貌雖也算得上是傾國傾城,但與這二人的身姿氣質相比,卻似有著雲泥之別。
孫婆婆這時連忙上前,開口向小龍女稟明洪凌波的身份與來歷。
當小龍女聽到此女乃是李莫愁的弟子,方才因「古墓弟子」而產生的不解,在眼底悄然消散。
她的目光淡淡落於有些侷促的洪凌波身上,那視線雖無任何凌厲,卻好似能洞穿人心。
洪凌波不由把頭垂得更低,心底惶惑翻湧,滿是對自身未來無從把控的茫然。
她只覺好似度日如年般煎熬半晌,小龍女終於淡淡開口:
「既然是師姐的弟子,便交由婆婆你來安排吧。」
孫婆婆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牽著洪凌波便朝甬道內走去。
洪凌波聽聞這白衣仙子並沒有將自己逐出門外,心中的惶惑頓時消散幾分。
她緊隨孫婆婆身後,行出數步忍不住回望一眼,只見那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白衣小龍女宛若月下霜娥,白髮楊過好似塵外孤仙,二人立於一處,自有一番渾然天成的相契。
她的心底既羨慕又嚮往,暗嘆自己何時也能有這般絕姿風骨。
楊過注視著身前的小龍女,只覺她的神態與往常略有不同,卻又瞧不出具體哪裡有異樣。
她的眉眼依舊是那般清冷,只是唇角似乎比平時抿得更緊了些,像似胸中藏著什麼心事。
小龍女被他這般久久凝視,渾身微感些不自在。
她將頭稍稍偏向另一側,輕聲低問:
「你幹嘛這般看我?」
楊過瞧著小龍女這副無措模樣,面露一抹笑意,緩聲開口: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今日的神情,倒是比往前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一語說罷,他也不再多留,轉身便往自己的寒玉石室走去。
小龍女目送著他背影遠去,心底反覆思索著楊過之言。
卻不料,壽宴之上那股莫名的心緒再度湧上心頭。
她默念古墓清心法訣,試圖平定自己起伏的心神,可那股異樣情緒卻如潮水般翻湧,久久壓制不下。
另一邊。
洪凌波順著孫婆婆拐過數道彎折甬道,便見前方一縷燭火透出門縫,昏黃的光暈氤氳在昏暗的甬道內,將石門拉出長長的影子。
孫婆婆推開半敞的石門,跨步而入。
洪凌波緊隨其後,卻不曾想剛入室內,就見一道背影正蜷縮伏在牆角處。
孫婆婆瞥了一眼那道背影,又回頭看向身側的洪凌波,無奈搖了搖頭。
室內燭火朦朧,洪凌波一時竟無從辨認那道她昔日最為熟悉的身影。
不僅如此,她的心中還在暗自詫異:
昔日聽聞師父提及古墓,說墓中不過一二人,今日一見,反倒藏著不少人嘛。
可待她再向室內走近幾步,牆角那人聽到腳步驀然回首。
那張洪凌波最為熟悉的面孔,此時卻神貌俱改,目光中早已沒有了曾經的陰狠暴戾,只剩下滿眼的無知懵懂。
洪凌波的瞳孔猛地一縮,唇瓣開合,失聲驚呼道:
「師......師父!你......你沒死!」
李莫愁抬眼看向洪凌波,身子卻怯生生地向後縮去,慌忙地將手中的草莖藏在身後,語聲摻著懼意嘟囔道:
「你......你別過來!」
她整個人後退至牆角陰影處,恨不得將自身藏在牆壁縫隙里。
孫婆婆見狀,緩步走到牆角邊,蹲下身子輕輕拍了拍李莫愁的後背,柔聲細語寬慰了幾句。
李莫愁感受到背後傳來的溫熱觸感,又聽得耳畔熟悉的話音,緊繃的身子一點點鬆懈下來。
她嘴裡含糊地「唔」了一聲,復又低下頭,自顧自地把玩著腳邊草蟲,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樣。
洪凌波瞧著眼前的景象,頓時僵在原地,目光不住來回打量面前之人。
方才得知師父尚在人世時,心底的那份欣悵早已蕩然無存,萬般繁複難言的滋味一齊湧上心頭。
先前她尚且暗自忖度,師父離世反倒算是歸宿。
她一生造下諸多殺業、惡行累累,身死之後尚有自己年年為她焚紙祭奠,也算落得一場善終。
可現在親眼看見師父痴痴傻傻的模樣,往日對她的敬畏、感念盡數糾纏一處,再也無從分清。
不論師父對旁人是何等狠厲,終究是這人將自己從困苦絕境裡提攜出來。
洪凌波的眼眶微微發熱,卻強撐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
心中感到茫然無措,不知該慶幸師父尚且活著,還是哀嘆她落得這般悽慘光景。
孫婆婆取過藥箱走上前來,溫聲勸慰:
「丫頭,你師父如今這般模樣,想怕是後半輩子都好不了,不過於她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兒了。」
「你且過來,先將你手臂上的傷口處理一下,你年歲尚輕,還有大好的人生,不必因你師父而困住了自己。」
洪凌波輕輕點頭,走到石凳旁坐下。
孫婆婆的手法老練利落,先用淨水拭淨創口血漬,撒上沁涼的金瘡藥,再取潔淨的布條層層包紮。
藥粉觸碰到皮肉時陣陣刺痛襲來,可這份痛楚,遠不及先前劍鋒刺穿肌體那般刻骨。
包紮妥當,孫婆婆輕聲發問:
「丫頭,往後你心中可有什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