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垂,暮色蒼茫。
漫天紅霞鋪滿終南山巔,將方圓數里的連綿峰巒,都鍍上了一層赤紅鎏金。
活死人墓之內,早時壽宴的餘韻已然散去,四下重歸一片幽深寂靜。
唯有灶房一隅,尚存留著一絲人間煙火氣息。
此時灶中爐火正旺,裊裊炊煙緩緩升騰。
孫婆婆正微微彎著腰,從灶台前捧起一隻粗陶大鍋。
鍋中熬著的米粥咕嘟翻滾著氣泡,漫開醇厚的谷香氣味。
洪凌波立在一旁,嗅著香氣,喉嚨間不禁地咽了咽口水。
這兩日她一心尋覓師父,終日奔波,也已好久沒有吃頓飽飯,腹中早已空空蕩蕩。
孫婆婆瞧出她飢乏的模樣,溫聲說道:
「這兩天一路顛沛,肯定餓壞了吧?婆婆先給你盛一碗,暫且填填肚子。」
說罷,她拿起飯勺,舀出滿滿一碗米粥遞到洪凌波手中。
隨後轉身又去收拾一旁的食盒,目光掃過盒內,看著其中似乎還少了些什麼。
她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丫頭,先把那碟鹹菜幫婆婆端過來。」
「好嘞!婆婆。」
洪凌波輕聲應下。
她手臂上的傷尚未痊癒,動作不免有些僵硬遲緩。
但卻沒有半分埋怨之意,反倒分外勤快,凡是力所能及之事,都主動上前搭手。
孫婆婆瞧著她熟練麻利的模樣,心中暗自點頭。
這少女雖是李莫愁收留養大的,但性子卻踏實耐勞,不驕不餒。
比起她那位戾氣纏身的師父,實在強上太多。
待洪凌波將鹹菜遞至孫婆婆手中,孫婆婆將一應小菜盡數擺放妥當。
她提起食盒,便向著石室門外走去。
「丫頭,你先吃著,不用等婆婆,婆婆去去便回。」
洪凌波心知她定是前去給小龍女或是楊過送晚膳。
於是乖巧地點了點頭,垂首捧著瓷碗,靜靜扒起碗中的飯菜。
......
活死人墓深處。
寒玉石室之中。
楊過依舊如同蠟像般,盤膝端坐寒玉床之上,身姿凝然不動。
此時他正凝神運氣,試圖將白日裡耽擱的時間,盡數彌補回來。
只是不多時,他便緩緩睜開雙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察覺到自己此時的進境,竟比往日慢上了數分。
想來是自己急於求成,一心執著於修行進度,反倒被執念所牽絆。
他索性不再強行運功,而是靜下心來,細細默誦《全真大道歌》之中的修「性」法訣。
隨著心中的躁動被緩緩平復,他豁然自忖:
修行貴在順其自然,今日既已耽擱,來日尚有漫長光陰,又何須急於這一時片刻?
一念通達,楊過只覺胸中鬱結盡數消散,身心反倒輕快不少。
......
約莫半刻鐘光景,甬道之中傳來沉穩漸近的腳步聲。
孫婆婆提著食盒,推開石門踏入室內。
她見楊過此時竟然沒有閉目運功,眉梢微微一挑,帶著幾分打趣笑道:
楊過翻身自寒玉床落地,淡淡一笑:
「婆婆說笑了,我也是剛剛悟出,修行要講究張弛有度、勞逸結合,一味的苦修,也未必就是上策。」
婆婆將食盒放置在石桌上,自顧自地在一旁石凳落座,抬眸望著他,徐徐嘆道:
「嗯,這才對嘛,修行本就是循序漸進之事,瞧你先前那副日夜苦練,如同苦行僧的模樣,若是不知節制,小心練得走火入魔了......」
楊過聽著她溫厚勸慰,心頭一暖,正欲開口與之閒談。
陡然之間,石門外甬道之內,再度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鈴之聲!
叮鈴!
叮鈴!
楊過聽著這今日第二次響起的聲響,心中頓時生出幾分訝異。
後山布設的古墓機關,竟會在一日之內接連被人觸動兩次!
也難怪孫婆婆說今日怪事頻發!當真是言出法隨了!
孫婆婆聽此鈴響,更是臉色驟變。
她握緊著木杖霍然起身,口中沉聲罵道:
「肯定又是那群該死的牛鼻子道士!明明說好了就此罷手,真是陰魂不散!」
罵聲未落,她甚至顧不上招呼楊過,便轉身快步踏出石門。
楊過見狀,哪裡還顧得上用膳,緊隨其後快步追出,一同朝著古墓正門趕去。
......
古墓石門之外。
天色已然沉沉昏黑。
暮色吞沒著最後一絲遠山的輪廓,林間的暗影重重,更添幾分幽寂。
一名身著素色布裙的丫鬟,正無措地望著眼前那堵厚重陰森的石壁。
她壯起膽子伸手在石面上敲了又敲,見石壁毫無反應,反倒悄悄鬆了口氣。
她轉身快步跑回一名明媚的少女身側,壓低聲音說道:
「小姐,這石壁連個門縫都看不到,那位公子當真隱居在這裡嗎?奴婢怎麼覺得是那道士胡說八道的呢?」
王清沅聽著貼身侍女的碎碎念,杏眸怔怔地望著覆滿青苔的古墓石壁。
寒涼的夜風吹動她的衣衫,令她不自禁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緊了緊披在身上的雪白貂絨斗篷。
懷中的紫檀錦盒被她抱得更緊,語氣帶著幾分猶疑不定:
「應該......沒錯吧?那全真弟子既然敢來報訊領賞,想來應是靠譜的......」
「小姐,可我怎麼就一點都不覺得靠譜呢?保不齊那人就是貪圖賞銀的假道士,看您好說話,故意編一套說辭來騙賞錢的......」
身側婢女此言說罷,王清沅心中原本的篤定漸漸動搖幾分。
放眼望去,眼前由巨石構築的古墓確實死氣沉沉。
任誰來看,都像是一座塵封多年的陵寢,哪裡有半點活人居所的氣息。
只是那道風姿絕塵的白髮身影,早已深深烙印於她的心間,兀自叫她不願就此空手摺返。
王清沅稍稍穩了穩心神,語氣復又篤定了幾分:
「應當不會的,那位公子定然就住在此處,想來是我們尚未尋到叩門通報的機關,他尚不知我們前來拜訪。」
「翠兒,你再去那石壁近處仔細找找,看看可有通稟拜會的機關。」
翠兒聞言,無奈地應了一聲,只得硬著頭皮,再度走向那陰森厚重的石壁。
恰在此刻!
軋...
軋......
軋.........
沉悶滯澀的石門轉軸聲沉沉響起,原本毫無縫隙的石壁,竟在緩緩挪動。
王清沅見此,面上一喜,連忙向前踏出數步。
可待古墓的石門緩緩開啟後,門內露出的卻只有濃稠如墨的無邊黑暗。
好似一頭巨獸張開幽深巨口,看不到內里的半分光景。
王清沅見門內景象,一時也不敢再貿然前行。
門外一眾僕從紛紛探頭往裡張望,可入目的除了黑暗,還是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翠兒看著眼前深不見底的幽暗,寒意順著脊背上涌,不禁顫抖著身軀。
她連忙湊近王清沅的身邊,低聲顫道:
「小姐......這......這裡頭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啊......」
不等她話音落地。
一抹白色影子自黑暗之中悄然浮現,無聲無息立在門縫之間。
翠兒驟然瞧見好似鬼魅般現身的小龍女,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驚呼一聲,慌忙緊閉雙眼,連連向後踉蹌退避。
王清沅被她猛地一帶,身子也是一抖,本能地闔上雙目,不敢向前觀望。
身後隨行的一眾護衛,皆都心頭一緊,握住刀柄的手指頓時收緊,蓄勢戒備。
可待他們安定心神,看清那道立於石門處的身影時,一時間盡數怔在原地,喉間微微一滯。
小龍女靜立在石門縫隙之間,一襲白衣在昏暗中分外醒目。
清冷的目光在門外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當她看到那名懷抱錦盒的少女時,眸光微凝,隨即清淡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
「你們是何人?行至古墓門前,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