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的街道上，太陽在天上掛著，光線毫無保留地砸下來。
四月的東京難得熱了一點，柏油路面蒸騰著一層看不見的熱浪，行道樹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擠在樹幹底下。
四個人走在去任務地點的路上。都穿著高專校服，深色系，款式規整，唯獨言祀那身是紅色的。
完完全全的血紅色，從領口到袖口到衣擺，紅得沒有一絲雜色。
他昨天給咒術高專提交了校服顏色變更申請，理由寫的是「個人偏好」，夜蛾正道批了。
不是因為縱容，好吧，也是有一部分縱容的，這種細枝末節不值得再吵一架。
言祀這人和熊孩子差不多，夜蛾想：「如果不滿足他的願望，他會鬧。」
於是。
今天一早定製的紅色校服就送到了宿舍，纖維還帶著剛出廠時的漿硬挺括，穿在言祀身上，在滿街素色調的人群里扎眼得像一面旗。
他走在幾個人中間，戴著墨鏡，耳朵里堵著耳塞，只露出下半張臉。
下頜線條從耳根往下收，收得乾淨利落，被紅色立領一襯，白得幾乎不真實。
黑色長髮沒扎，散在肩頭和後背，發尾被風吹得輕輕飄起來，偶爾幾縷纏在校服扣子上，他抬手撥開，動作隨意而熟練。
五條悟走在旁邊，墨鏡推在鼻樑上，白髮在陽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他看見又一個女生從街對面小跑過來，腳步猶豫又急促，臉頰泛紅，手指絞著手機掛繩，目標明確地朝言祀走來。
今天第二十七個。
五條悟從出校門就開始數了。
那女生停在言祀面前，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到什麼，問能不能交換聯繫方式。
言祀把墨鏡往下勾了勾，露出底下那雙極漂亮的紫色眼睛，睫毛在鏡片邊緣輕輕掃過，朝她彎了彎眉眼。
美人計。
歐耶。
女孩整個人直接愣住幾秒。
言祀報出一串數字，聲音被耳塞悶得有點軟，關西腔的尾音拖得懶洋洋的。
見她還愣著，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女生回過神，臉更紅了。
言祀再次說出自己號碼。
女生認真的記下號碼，紅著臉跑回同伴身邊，那邊立刻爆出一陣壓抑著的尖叫。
五條悟推了推墨鏡，吐槽：「要不要這麼誇張啊！」
言祀滿臉坦然地把墨鏡推回原位，聽見五條悟的吐槽，修長手指又把墨鏡往下勾了勾，紫色眼睛帶著笑意從鏡片上方看過來：「沒辦法，我有一張好臉。」
一旁叼著棒棒糖的硝子沒什麼反對意見，朝言祀豎起大拇指。
五條悟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哇！你這個人太自戀了吧！」
言祀歪了歪頭，語氣真誠而坦蕩：「自戀？我對自己長相的評估和客觀事實完全吻合，這不叫自戀，這叫實事求是。」
老子天下第一好看。
夏油傑走在旁邊，笑著看兩個人鬧騰，肩膀放鬆，步伐平穩，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場景。
四個人拐進一條僻靜的岔路。
越走越安靜，周圍的建築物從商鋪變成了老舊的公寓樓，再往前是一片被隔離帶圍起來的區域。
目標是一棟舊酒店，五層樓高，外牆爬滿了暗綠色的爬山虎，窗戶大多破損，大門上貼著「立入禁止」的警示條。
這酒店前段時間鬧鬼，後面被封鎖了，再後來，咒術界介入。
幾個輔助監督已經提前到場，在周邊布下了「帳」。
暗色的結界從半空中垂下來，把整棟建築和外面的世界隔開，空氣里瀰漫著咒力殘留後的特有腥甜。
剛踏入「帳」的範圍，五條悟察覺到什麼，忽然瞥了言祀一眼，豎起大拇指，語氣裡帶著毫不吝嗇的誇獎：「厲害，你這吸引咒靈的能力是真的厲害！」
話還沒落地，一個不算龐大的咒靈從二樓躍下，直直衝向言祀。
它的體型在這個距離上顯得扭曲而扁塌，附肢在空中胡亂揮舞，渾濁的眼珠鎖死在言祀身上，對旁邊的五條悟和夏油傑完全視而不見。
被香瘋了，旁邊這倆咒力這麼恐怖都忽視了。
「真是讓人不開心啊，老子被忽視了。」
五條悟聲音輕飄飄的，雙腳用力一蹬，整個人拔地而起，朝咒靈迎上去。
無下限術式在他身體周圍展開，咒靈的攻擊在離他還有幾厘米時就像打進了棉花堆，力道被無限稀釋，觸鬚徒勞地在他面前扭動。
他一邊用無下限逗著咒靈玩，一邊回頭看言祀的反應。
夏油傑的咒靈操術在五條悟那句話還沒出口時就已經啟動了。
幾隻咒靈從他身後浮現，形態各異，有的多足，有的帶翅，從不同方向包抄過去，準確攔截住那二級咒靈的動作。
他沒有跟著跳上去，而是站在言祀旁邊不遠處，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指尖微動，操控著咒靈們的行動軌跡。
表情專注而沉穩，劉海被「帳」內的氣流擾動輕輕晃動。
硝子靠在酒店大堂一根還算完整的柱子上，指尖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
薄荷味的細支支煙，煙霧細細地升起來，在她臉側盤成一縷青灰色的薄紗。
她把打火機塞回口袋，懶洋洋地看著前面的戰鬥場面，姿態和她靠在教室椅背上時一模一樣。
閒散，並不打算主動摻和。
任務分工早就定好了：三個前線負責祓除，她負責在有人受傷時用反轉術式治療，這裡的「有人受傷」，只包含了五條悟和夏油傑。
言祀本人會反轉術式，他也可以治療別人，但是並不是完全的「醫生」，他也是個可以上場的「前線」。
言祀在硝子旁邊捏了捏鼻尖，打了個哈欠。
剔骨刀還安安靜靜地待在系統空間裡，他完全沒有要拿出來的意思。
他本人好奇過為什麼其他人不問他為什麼憑空掏出剔骨刀。
後來看了基本咒術世界的書，發現咒具千奇百怪的，像那種綁定了宿主的咒具也不少見。
所以都認為言祀只是有把特殊咒具。
他靠在酒店前台那張落滿灰的桌子上，雙腿交疊，看著五條悟和夏油傑處理咒靈。
五條悟在逗，夏油傑在控，兩個人配合得比上次訓練場更默契了一些，至少沒有互相擋路。
那隻二級咒靈在兩人的夾擊下越來越狼狽，軀幹上被夏油傑的咒靈撕出好幾道口子，黑色的殘渣濺在酒店大堂的地磚上，然後消散，留下殘穢。
快結束了。
言祀估算了一下時間。
大概再有兩三分鐘，這隻咒靈就會被祓除。
他摸了摸下巴。
咒靈操術還沒暴露呢，他昨晚想了那麼久，不就是為了今天找個機會嗎。
演戲，想想這次演個什麼好角色。
他偏了一下頭，透過墨鏡看著夏油傑的背影。
夏油傑正專注於操控咒靈，對外圍的注意力降到最低。
五條悟在二樓和咒靈玩貓鼠遊戲，視野主要朝上。
啊，六眼視角是360度來著。
硝子在柱子後面。
畫面真美好。
嘻嘻。
「疼痛共享」啟動。
那道看不見的絲線從他身上延伸出去，另一端無聲無息地纏上了夏油傑。
共享比例調到……不用調太多吧，百分之一得了。
不需要傳遞疼痛，只需要建立連接，演給五條看的。
在外人看來，他的術式叫「共享」，他之前對夜蛾老師說的是「把我這邊的感受共享給目標，或者把對方的感受與我共享」。
現在他從夏油傑那裡「共享」過來的不是疼痛，而是術式。
準確地說，是通過系統購買的咒靈操術需要一條合理的存在路徑，而「共享」就是那條路徑。
他不需要真的從夏油傑那裡複製任何東西，他只需要讓在場的人以為他複製了。
五條悟在二樓，六眼的三百六十度視野讓他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言祀的咒力波動。
言祀看夏油傑不順眼，準備弄他？
五條悟不理解夏油傑哪兒惹到言祀了。
他低頭看下去，透過樓層之間的破洞，看見言祀身上湧起一股熟悉的咒力運行軌跡。
那個軌跡，是夏油傑的咒靈操術？！
啊？
疑惑間，五條悟發現一件事情。
他的六眼清晰地看見言祀的身體狀態在那一瞬間忽然變差了。
很差，差到離譜。
咒力流動出現紊亂，內臟器官的咒力映射忽然變得暗淡，心臟區域的咒力波動節律失常，肺部區域出現細微的震顫。
和他平時平穩完全不一樣。
然後言祀開始咳嗽。
「咳…咳咳…」
第一聲是悶在喉嚨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
第二聲更劇烈，肩胛骨在紅色校服下猛地收緊又鬆開。
第三聲……
第三聲後，鮮紅的血從他捂著嘴的指縫間滲出來，滴在掌心，又從掌根淌到手腕，紅色液體在皮膚表面拉出幾道蜿蜒的細線。
那張漂亮的臉上，嘴唇被血染得嫣紅，和蒼白的面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言祀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血，用拇指蹭了蹭，蹭完之後又咳嗽了一聲，這回血直接濺在了酒店前台那本攤開的入住登記簿上，在泛黃的紙頁上洇出幾個深紅色的斑點。
五條悟瞳孔驟縮。
詛咒？！
術式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