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億一千萬。」
伏黑甚爾把手放在言祀脖子上,手指扣住下頜骨下方,似乎在思考。
指腹下是毫無溫度的皮膚,觸感已經開始發僵,這具身體正在以比常人更快的速度失去餘溫,大概是因為臨死前那幾秒內流失了太多血液。
腦袋一刀,脖子往下捅,半邊身體都要裂開了。
而那顆頭。
一億一千萬的頭。
反正人都已經死了,腦袋留著也是埋進土裡爛掉。
摘了吧,白撿的錢,不賺白不賺。
他捏住言祀的下巴把那張臉轉過來,右眼那塊地方血肉模糊,臉依舊漂亮。
伏黑甚爾把手往上抬,露出言祀脖頸上被天逆鉾捅穿的傷口。
刀刃的切面乾淨利落,沒有掙扎的痕跡。
當然,言祀那時沒反應過來。
伏黑甚爾握著天逆鉾在言祀頸側比了比角度。
刀背貼上去時,皮膚被壓出一小道凹陷,像是刀刃在親吻一段早已放棄抵抗的白瓷。
伏黑甚爾蹲在那兒猶豫了片刻。
這在伏黑甚爾的職業生涯里極少發生。
他砍人頭從不猶豫,拿錢辦事,乾淨利落。
一億一千萬的人頭懸賞。
伏黑甚爾低頭看了看那張側貼在石階上的臉。
他伏黑甚爾不是講究人,殺都殺了,砍人頭換錢這種事,對沒交情的獵物無所謂。
對這個跟他互砍過兩次還幫他兒子找了個好去處的瘋子。
這點尊重還是該給。
最近也不怎麼缺錢。
接星漿體任務,一部分原因是不賺白不賺,一部分原因是他這個毫無咒力的「猴子」,想看看這個「傳說中的六眼」咒術師。
一點不甘與渴望,讓他接了這個任務。
天逆鉾收回腰間,站起來,轉身朝外走。
走了兩步。
身後有咒力波動炸開,亮的刺目。
伏黑甚爾沒有回頭,本能讓他往側邊閃避,但那股咒力來得太快,密度大到連沒有咒力的他都能感覺到空氣被擠壓成牆。
他偏頭,餘光看見剛才還倒在血泊里的那個白毛小鬼正從地上站起來,校服被剖開的胸口還在往下淌血,太陽穴上被天逆鉾捅穿的傷口也還在。
但那些傷口正在迅速癒合。
皮肉從外到內一層一層地閉合,被切斷的肋骨自動復位,顱骨上的破洞被新生的骨組織填滿。
五條悟學會了反轉術式。
和原劇情里那個渾身舒暢,仰天大笑的五條悟不一樣,他沒有笑。
身上所有傷口的疼痛都在反轉術式的白光里消散了,身體無比舒暢,前所未有的輕盈,前所未有的敏銳,前所未有的強大。
但是,心臟告訴他,他很難受。
心臟那塊地方,第二次這麼難受。
第一次是剛才,站在鳥居下面,六眼告訴他言祀的死亡。
這一次,是從死亡里折返回來,發現所有人都還躺在地上,發現言祀的身體已經開始變涼了。
那種難受從心臟正中央往外蔓延,沿著每一條血管爬遍全身,壓得他的手在發抖,壓得他甚至沒有力氣去感受反轉術式帶來的舒暢。
天內理子死了,黑井死了,夏油傑瀕死。最重要的是,言祀死了。
五條悟走過去,低頭看著躺在血泊里的那個紅色身影。
那張一直笑著的臉不會笑了,那雙一直彎著的紫色眼睛不會再睜開了,那個叫他「死貓」的聲音不會再響起來了。
他蹲下來,想伸手去碰言祀的臉,但手指在離皮膚還有一厘米時停住了,那張一向只有張揚和驕傲的臉此刻很奇妙。
不是蒼白的白,是空的。
五條悟不理解這種感覺,不理解為什麼身體在說「你活過來了你很強你無所不能」,心臟卻在說「你死了你死了你死了」。
明明身體感覺非常好,但心臟卻一直告訴他:你死了。
反轉術式多次治療,一點效果都沒有,還是難受,還是很疼。
五條悟站直身體,收回那隻停在言祀臉側的手。
他轉過身,面向伏黑甚爾。
「術式反轉·赫。」語氣平靜得不像他自己。
平時用術式時總要喊得很大聲,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放大招。
現在聲音沉下來,輕得幾乎沒有情緒。
紅色小球由斥力構成,朝他剛才還倒在那裡的方向飛去。
伏黑甚爾瞬間抬起釋魂刀抵擋,刀刃與赫的衝擊波在半空中碰撞,巨大的爆炸聲響起,灰塵四散,石階被炸出一個更深的凹坑,周圍的杉樹枝葉被衝擊波震得簌簌落下。
五條悟站在灰塵和落葉中間,白髮被氣浪吹得往後翻飛,蒼藍色的眼睛透過蒙蒙灰塵鎖定伏黑甚爾。
那張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沒有戰鬥中的興奮,復仇的快意。
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從心臟最深處被連根拔起之後只剩下空殼的安靜。
「虛式·茈。」
順轉與反轉結合,藍光紅光相交。
紫色光芒亮起。
照亮了整條山道。
鳥居上被濺上的血跡清晰,石階上散落的發箍碎片和墨鏡碎片,地上那三具屍體和夏油傑緊閉的雙眼。
紫光照亮了五條悟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茈碾過伏黑甚爾。
天與暴君的半邊身體在紫色光芒中消失,殘存的軀體晃了一下往後倒下,砸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把釋魂刀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天逆鉾還插在腰間,沒來得及拔出來。
他的嘴角那道舊疤還彎著,和他獵殺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五條悟沒有去看他,只是把目光從伏黑甚爾身上移開,轉身走回石階上。
他彎下腰,一隻手抱起夏油傑,另一隻手抱起言祀。
夏油傑的狀態很差,胸口兩道交叉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血,但還有呼吸。
夏油傑是咒術師,有咒力護體,短時間內死不了。
而言祀,身體已經開始變涼了,觸感僵硬而陌生。
那張臉側貼在他的肩窩裡,黑髮垂下來,和五條悟的白髮纏在一起。五條悟抱著兩人,抱得很緊。
夏油傑微弱的心跳從左邊胸口傳來,言祀冰涼的身體貼在右邊胸口。
一邊是生的,一邊是死的。
據說兩個擁抱的人,心跳會逐漸一致。
五條悟心臟貼著言祀的心臟位置。
一個在跳,一個不跳。
心跳沒有一致。
心臟那塊地方疼得他呼吸都在發抖。
五條悟不理解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他只是把兩個人抱得更緊,低下頭,白髮垂下來遮住了臉。
五條悟把臉貼近言祀冰涼的臉,等言祀笑。
言祀沒笑,也沒有喊「貓貓」或者「死貓」。
「真的,好難受啊。」
五條悟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懷裡的人能聽見。
但懷裡的人,有一個已經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