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天。
言祀死亡第三天。
夏油傑眼下的黑眼圈非常濃,那是連續好幾天沒有真正合眼之後沉澱下來的深褐色,從眼瞼一直蔓延到顴骨上方。
他在言祀死亡後接到了一個電話。
不是言祀打來的,言祀已經死了。
電話是言祀生前委託的律師。
電話那頭的聲音專業而冷靜。
律師告訴他,言祀在今年四月四號就立好了遺囑,把所有遺產分配的事情全權委託給他(夏油傑)來處理。
不是五條悟,不是硝子,不是夜蛾老師。
是夏油傑。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對此做出什麼反應。
言祀把身後事交給了他,不知道是因為他最親近,還是因為他最可靠?
百分之三十留給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遺囑上寫的是「留給我和五條的兩個孩子」。
百分之二十留給咒術高專學生,用於購買日常用品和咒具,備註里寫著「給那些連把像樣的刀都買不起的窮鬼們」。
剩下的全部捐給中國一些通過言祀自己尋找和篩選,鑑定為「合格」的特別機構。
這幾句話他讀了很久。
言祀在分配遺產時把所有東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給兩個孩子的份額多的離譜,給高專的份額夠換不知道多少批新器材,連捐出去的尾數都卡在了一個美好的數字上。
夏油傑忙得不得了,中國日本兩頭跑。
白天去銀行辦理轉帳手續,聯繫那些特別機構的負責人核對收款帳戶,和高專財務部門對接捐款事宜。
偶爾回宿舍整理言祀留在房間裡的東西。
那些隨手塞在抽屜里的便簽。
沒收進系統空間的小玩意兒。
幾件沒來得及洗的校服。
津美紀在哭,抱著他的腿不肯鬆手。
伏黑惠不哭,但半夜會無聲無息地推開他的房門,站在床邊看著他,什麼都不說,只是站著。
夏油傑把惠抱回床上,給他蓋好被子,然後在客廳沙發上坐一整夜,繼續整理那些永遠整理不完的文件。
偶爾他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
鏡子裡的那個人黑眼圈濃重,嘴唇乾燥,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抬起手放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臟在跳,平穩而有規律,血液從心房泵出,沿著血管流遍全身。
夏油傑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沒有悲傷。
這是一種更奇怪的,他無法定義的狀態。
他的大腦在處理所有和言祀死亡相關的信息時,像在處理一份任務報告。
死者姓名,死亡時間,死因,遺體處理方式,遺產分配方案。
所有條目都清清楚楚地列出來,然後逐項執行。
迄今為止,夏油傑接受言祀死亡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五條悟還在抱著屍體不肯鬆手,灰原雄每天去墳前哭,硝子把自己鎖在宿舍里連菸灰缸都懶得倒。
而他已經把遺產分配方案推進到第二階段了。
夏油傑覺得自己大概有問題。
他應該悲痛的,應該崩潰的,應該像五條悟那樣拒絕接受現實的。
但他沒有。
他只是每天早上醒來,洗漱,穿好衣服,去處理那些還沒處理完的事。
言祀把遺產留給他來管,他就管好。
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夏油傑把手從心臟位置移開,轉身繼續翻文件,順手把那些沾血的校服疊好放進紙箱裡,動作和平時整理教室課桌時一樣整齊。
言祀的遺物整理完之後,他把家裡的兩個孩子交給五條悟照顧。
這個安排更符合最初的約定。
言祀是這麼寫的,「我和悟的孩子」。
在這個時間點還是交給悟比較合理。
而且他需要讓五條悟有點事做,不能讓他一直坐在言祀墳前。
五條悟最近似乎正常多了。
笑也是正常的笑,逗人也是正常的逗人,會跟灰原雄說「今天的任務不錯嘛」,會在食堂里跟七海搶最後一塊炸雞,會在訓練場上給新來的學弟示範術式操作。
但是有分寸了,學會關心別人了。
七海訓練受傷時他會主動叫停,灰原在任務中失誤時他不會像以前那樣嘲諷而是會說「下次注意就行」。
像是通人性了。又像是長大了。
長大的速度太快,快到所有人都覺得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這兩天五條悟一有空閒的時間就去言祀墳前安靜坐著。
盤腿坐在墳前一邊吃零食一邊對著墓碑說話,但大部分時間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後背靠在墓碑上,白髮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今天五條悟也來了,白髮有些凌亂,襯衫扣子系錯了一顆,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
他盤腿坐在言祀墓碑前,手裡拎著一盒喜久福,不說話,一個接一個地吃著甜品。
吃了三個後,他把第四個喜久福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困惑地皺起眉頭。
「怎麼都沒什麼味道啊。」
他把喜久福放下來,又從盒子裡拿了一個不同口味的,拆開,咬了一口,嚼了嚼。
還是沒有味道。
五條悟低頭看著盒子,又抬頭看了看墓碑,蒼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悲傷也沒有痛苦,只有一種純粹的困惑。
他把咬了一口的喜久福放在墓碑前,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好奇怪。」
灰原雄最近幾天一直哭。
他哭的方式和津美紀不一樣。
津美紀是抱著墓碑嚎啕大哭,哭完之後嗓子啞好幾天。
灰原是隨時隨地,在訓練場上揮著揮著刀忽然停下來,看著木樁發呆,然後眼眶就紅了。
在食堂吃著吃著飯,筷子懸在半空中不動了,七海叫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然後放下碗跑到外面去蹲著哭。
他經常做的事情是去言祀墳頭哭。有時候是傍晚訓練結束後,有時候是任務回來還沒換校服。
他蹲在墓碑前,把今天訓練的成績一五一十地匯報給墓碑里的人。
今天用空間彈成功擊中了移動目標,今天和七海配合祓除了一隻二級咒靈沒有受傷,今天輔助監督誇我的槍法又進步了。
匯報完之後就開始哭,哭得蹲不住,直接跪在草地上,手指攥著墓碑前的草,肩膀一抖一抖。
五條悟偶爾會安慰他幾句。
那種話在言祀死後他一次都沒有說過。
他從來不說「言祀沒死」,也從來不說「他會回來的」。
他只是會在灰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你今天的任務報告寫了嗎」,或者「七海在找你」。
他知道灰原需要一個從悲傷里爬出來的台階,而他願意當那個遞台階的人。
五條悟在言祀死後從來沒掉過眼淚。
是真的沒有眼淚。
他在想。
在墳前吃喜久福的時候想。
在訓練場上看著新生挨揍的時候想。
在食堂里拿起筷子的時候想。
甜品為什麼不甜了。
喜久福不甜,草莓大福不甜,連限量版的芒果布丁都不甜。
他換了三家店,毛豆生奶油味的吃了,巧克力味的吃了,連硝子給他的棒棒糖都拆了。全部不甜。
他把最後一個喜久福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塊,嚼了好一陣才咽下去。然後他仰頭靠在墓碑上,閉上眼睛,白髮散在石碑上。
「好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