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硝子你情緒不要太激動啊——」
言祀在和家入硝子玩跑酷。
準確地說,是言祀在逃,家入硝子在追。
剛剛告別了地上那兩個抱頭掉眼淚的學弟後,他往外走,想去食堂看看夏油傑到底有沒有買他的拉麵,順便再順幾個布丁。
結果剛拐過走廊轉角,就撞上了滿臉疲倦,嘴裡叼著煙的家入硝子。
她還是老樣子,短髮,眼尾那顆美人痣,白大褂口袋邊上露出一截棒棒糖的棍子。
煙沒點燃,只是叼在嘴裡,大概是因為醫務室有患者或者屍體,不讓抽菸,但她又需要什麼東西咬著。
家入硝子黑眼圈比以前更重了,眼睛裡有些血絲,整個人像是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言祀愉快地抬手打了個招呼,手指彎了彎:「硝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話剛說完,家入硝子一拳已經打在言祀臉上。
骨節撞上顴骨,發出一聲悶響。
鼻血從鼻腔里湧出來,滴在紅色短袖上,和布料本身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血哪片是衣服。
言祀沒躲,躲倒是躲的開,但是是他在思考。
他看見家入硝子眼眶紅了。
那雙一向冷淡的深棕色眼睛裡,血絲從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淚水在眼瞼下方積成一汪淺淺的水窪,然後從眼角溢出來。
淚水沿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匯成一顆,落在白大褂的領口上。
「混蛋!」
聲音帶著她一貫的冷淡,但尾音在發抖,和平時罵「人渣」時那種事不關己的淡漠完全不一樣。
這還是言祀第一次看見家入硝子情緒波動這麼大。
以前不管他怎麼捉弄她,搶她棒棒糖,藏她醫學期刊,在她值夜班時用咒靈在醫務室門口掛假骷髏頭,硝子最多罵一句「人渣」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現在她在哭。
言祀在思考她為什麼哭。
因為他死了七天。因為他死前沒有告訴任何人?
死亡難道是什麼值得悲痛的事情嗎?
死後的人在時間的沖刷下,留給活著的人一段記憶,記憶逐漸淡忘,死亡耶變得不重要。
所以,是自己死亡時間太短了嗎?
死亡時間長一點,大家或許就正常一點了。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輕鬆看 全手打無錯站
在言祀思考的時候,硝子的第二拳來了。
言祀開始躲。
他沒必要站著挨打,側身避開,鞋底在走廊地板上劃出輕微的摩擦聲。
家入硝子繼續出拳,每一拳都帶著風聲。
每一拳擦過他的耳側,肩膀,發尾。
她雖然是醫生,體術卻一點不差。
言祀邊躲邊跑,於是兩個人開始玩跑酷了。
言祀翻過走廊的欄杆跳進庭院,硝子跟著翻過去。
言祀踩著石階跳上房檐,硝子從另一側繞上去堵他。
紅色短袖在秋日午後的陽光里格外鮮艷,白大褂被風吹得呼啦啦響,兩個人踩過瓦片的聲響驚飛了棲在屋脊上的烏鴉。
「你個混蛋,你到底在搞什麼!」
硝子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她不是真的在問他復活的原理,她是在罵他,罵他不打招呼就死了,罵他死了之後讓所有人都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家入硝子以為言祀死亡這件事是他親手策劃的玩笑,專門捉弄眾人。
言祀這種神人有這種信譽,他完全乾得出這種神人事。
之前騙夏油傑說他和五條悟生了兩個孩子,騙七海和灰原說生孩子是咒術高專傳統,甚至騙夜蛾正道,騙輔助監督,各種騙,騙整個高專的人團團轉。
所以這一次她也以為是假的,以為那個躺在停屍間裡的屍體是言祀共享到別人的某種特殊術式。
言祀絲毫沒有愧疚,邊踩著房檐朝前跑邊回頭說:「我死了欸,我是真的死了一次欸!」
「死亡這種事情我又沒辦法預料,不能怪我哎!」
言祀的聲音被跑動時的顛簸切得斷斷續續,尾音在秋風中晃蕩,飄散。
他跳過兩棟建築之間的空隙,紅色短袖被氣流吹得緊貼在身上,落地時膝蓋微彎緩衝,腳底踩在瓦片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怎麼復活了好吧?」
當然,最後一句是謊話。
他非常清楚自己是怎麼復活的。
七日重生,百分之三十概率,隨機世界,存活七天就能回原世界。
每一個步驟都是他自己選的,都是他確認過的。
但言祀說真話和假話用的是同一種語氣,輕飄飄的,理直氣壯的,讓人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言祀的話明顯有效果。
家入硝子愣了。
拳頭放下了,手臂垂在身側,白大褂的袖口沾了幾片瓦縫裡蹭上的青苔。
她站在房檐的另一端,胸口還在因為剛才的追逐而微微起伏,嘴裡那根沒點燃的煙不知什麼時候掉了,落在瓦片上滾了兩圈。
眼淚還在掉,但她沒有再出拳。
家入硝子看著言祀,這個人站在對面的房檐上,逆著午後偏斜的陽光,鼻血擦了,但有淡淡血絲還掛在嘴角沒擦乾淨,紅衣黑髮被風吹得輕舞飛揚。
他說「我是真的死了一次」時語氣平淡,和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如果言祀是真的死了,然後真的回來了,而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如果言祀不是在玩弄任何人的感情,他只是死了一次。
死而復生的人,復活後第一件事是來找自己的朋友,結果被誤會,被暴揍……
硝子朝言祀走過去,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她的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那是情緒爆發之後還沒完全褪去的生理反應。
言祀看見硝子走過來,看見她嘴唇動了,看見她眼眶裡終於沒了淚水。
言祀覺得再不走的話接下來可能會變成一個更漫長,更麻煩的場景。
跳過劇情吧。
不好玩。
他彎起眼睛,朝硝子做了個鬼臉,腳尖在瓦片上點了一下,轉身就跑。
「來追我欸~追到了就讓你請我吃飯~」